「林川?」克萊恩下意識想要脫口而出,畢竟說好的「去找朋友」,怎麼找到廷根大學來了?
但他及時制止了自己這個失禮的舉止,先向剛才叫他的那位銀髮老者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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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好,導師,很高興見到您,不過您怎麼在這裡?」
這位老者是霍伊大學歷史系的資深副教授,他的導師,昆汀·科恩,但此處是廷根大學招收講師的面試場所,科恩先生怎麼會在這?
科恩點了下頭,語氣舒緩地說道:
「我和阿茲克來參加一場學術會議。你找到了什麼工作?」
「一家做古物尋找、收集和保護的安保公司,他們需要專業的顧問,每周3鎊。」
克萊恩將昨天對妹妹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接著解釋道,「您知道的,我喜歡探索歷史,而不是總結歷史。」
科恩輕輕頷首道: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你能記得來廷根大學通知他們,而不是直接缺席,我很滿意。」
他轉頭看向身後迴廊,克萊恩這才注意到樓梯口走出一位身材中等、皮膚呈古銅色的中年男士,正是科恩導師口中所提到的阿茲克。
阿茲克沒有留須,戴著禮帽,黑髮褐瞳,五官柔和,眼睛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右耳下方長著顆細看才能發現的黑痣。
他似乎正在和林川談論著什麼,聽到科恩的話,他先是溫和地向科恩頷首致意,隨後目光落在克萊恩身上,眼神里透出一絲長輩般的欣慰。
「阿茲克先生。」克萊恩同樣回以恭敬的一禮。
這位霍伊大學歷史系教員經常幫助原主,如果沒有他的熱心輔導,克萊恩也很難學到如今這麼多的知識。
銀髮蒼蒼的科恩副教授先是看了眼自己的學生克萊恩,又轉頭看向阿茲克旁的林川,深藍色的眸子裡流露出一絲好奇,開口問道:
「阿茲克,這位年輕的先生是……」
「這位是赫爾克里·黑斯廷斯先生。」
阿茲克整理了下手中的書籍,笑了笑道,「他剛才看到我手中關於第四紀紀事的典籍,隨口與我探討了幾句當時的建築特徵與民俗。」
「黑斯廷斯先生在歷史方面的見識非常獨特,有些視角連我也感到頗為新穎,想必是位年輕有為的學者……」
科恩副教授聞言,頓時肅然起敬。
「這樣啊,」他頗感興趣地著看向眼前這位氣質不俗的年輕人,順理成章地問道,「黒斯廷斯先生也是來參加這次研討會的,不知是任職於哪所大學或研究機構?」
聽到阿茲克先生的介紹,克萊恩的眼皮狠狠地跳了兩下,已經明白了這是林川的化名。
但是你是怎麼混進來的?什麼時候當上大學講師了?還有赫爾克里·黑斯廷斯這個名字,你怎麼不叫夏洛克·莫里亞蒂啊?
克萊恩內心瘋狂吐槽,但是也暗暗地為林川捏了一把汗,生怕他下一秒就因為說漏嘴或者掏不出學位證而當場翻車。
「您過譽了,科恩副教授」,林川微微一笑,神色自然地整理了下領口道,「我可不是什麼知名的學者,只是恰好對這方面的歷史比較感興趣罷了。」
「那你就是來面試的?」昆汀·科恩好心地勸說道,「但是離面試開始還有一個小時,你來早了。」
「那倒也不是,」林川搖了搖頭,克萊恩注意到他似乎是朝著自己眨了眨眼睛,然後聽到他說:
「我只是聽聞廷根大學的圖書館藏書眾多,自己想要找的書籍又比較冷門,所以來碰碰運氣罷了;路上遇到了阿茲克先生,便聊了幾句。」
「來借書?」
昆汀·科恩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沉藍色的眼眸里多了幾分對好學年輕人的讚賞,隨後有些遺憾地提醒道:
「不過廷根大學圖書館的冷門典籍和古籍閱覽室,一般只對本校教師學員以及有推薦信的學者開放,普通借閱證恐怕不能借到。」
林川笑了笑,等待科恩副教授說完,才悠悠地解釋道:
「當然,我很清楚。」
「不過關於這一點,科恩副教授不必擔心,我之前與廷根校方初步達成了三百鎊的贊助意向,專門用於支持一些冷門研究領域書籍的購入。」
他愉悅地補充道:
「順便,校方非常慷慨地贈予了我一張特許的全館借閱證,允許我調閱包括古籍閱覽室在內的所有文獻。」
聽到這個數字,不僅科恩副教授那雙深藍色的眼眸亮了起來,連一旁的阿茲克先生都略感意外地微微挑眉。
三百鎊的贊助換取一張全館特許借閱證?
不,考慮到是專項贊助,或許也是想要幫助更多研究冷門領域的學者更方便地借閱到原本沒有的書吧?
「現在像您這樣熱心教育與歷史的年輕紳士可真是少有啊。」雖然不是捐贈的霍伊大學,但科恩副教授對此也頗為讚賞,畢竟誰知道黒斯廷斯先生以後會不會再去贊助一波霍伊大學呢?
林川則是客氣地寒暄一波,擺出一副謙遜而大度的姿態:
「科恩副教授言重了,知識不該被束縛在塵封的書架上,能為學術界做一點微薄的貢獻,也是我的榮幸。」
而站在一旁手裡握著7蘇勒5便士的手杖、懷揣著17鎊「巨款」的克萊恩,此刻整個人已經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摸了摸內兜里那五鎊鈔票,又默默地抽了出來。
聊了幾分鐘後,科恩副教授突然順著黑色燕尾服上的金鍊,拿出了一塊懷表。
啪嗒!
他按開一看,往前點了下手杖:「會議要開始了,阿茲克,我們不能耽擱了。」
「再見,黒斯廷斯先生,」阿茲克禮貌地和林川告別,隨後對克萊恩說道:
「我們得上樓了,如果你以後工作遇到了什麼難題,記得寫信;我和科恩的地址沒變,依然是霍伊大學歷史系辦公室。」
他用那雙藏著難以言喻滄桑感的褐色眼眸看著克萊恩,溫和地說道:「雖然你已經畢業了,但還是我們的學生。」
科恩資深副教授微微頷首,表示認可。隨後轉身和阿茲克一同離開了房間,而林川早在阿茲克和他告別時就已經離開。
克萊恩脫帽行禮,目送兩位先生離去,接著告別了這辦公室的主人哈文·斯通,沿著走廊慢悠悠地走出灰色三層小樓的大門。
不出所料的是,林川正在辦公樓一側的門口,手裡還拿著一份不知何時掏出來的報紙。
見克萊恩出門,他將報紙對半摺疊成一小塊,遞給了克萊恩,語氣平靜地道:
「諾,廷根晨報,一份只要一個便士。」
「?」
克萊恩頭頂緩緩升起一個問號,投給林川一枚便士,然後機械般地接過了那份被摺疊成一小塊的報紙。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報紙,又抬頭看了看林川那張理直氣壯、毫無愧色的臉,終於忍不住吐槽道:
「……不是,你剛才隨手捐了三百鎊,結果轉頭問我要一份一便士的報紙錢?」
「而且你這看完的報紙,怎麼二次出售還賣原價啊?!」
「嗯……」林川若有所思,將一便士收了回去,又重新向克萊恩伸手,「誠惠,四分之三便士。」
克萊恩嘴角抽搐了一下,從兜里數出一枚半便士的銅幣,和另一枚更小一點的、四分之一便士的銅幣遞給了林川。
在辦公樓門口一直停留並不是什麼禮貌的選擇,二人一邊行走於林蔭道上,一邊就著灑落的陽光展開報紙觀看。
原本處在摺疊後中心位置的,是位於「新聞版」的「入室搶劫殺人案」報導。
(點擊打開報紙)
日光透過繁密的樹葉灑在報紙紙頁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克萊恩的目光停留在「韋爾奇」、「丟失了所有的黃金、珠寶和鈔票」、「銅便士都沒有剩下」這幾個詞上,眼神逐漸古怪起來。
他緩緩抬起頭,僵硬地看向一旁正觀賞左側林蔭的林川,不禁思考對方專門遞給他這面報紙的意思。
韋爾奇。
克萊恩對這個名字可一點都不陌生,那是原主在霍伊大學的同學,也是之前因為那本安提哥努斯家族筆記而詭異自殺的當事人之一。
不過韋爾奇是自殺的,這份報導應該是值夜者做了處理和掩飾,但為什麼會說兇手不僅拿走了所有的黃金、珠寶和鈔票,甚至……連銅便士都沒放過?
雁過拔毛,刮地三尺?
四分之三銅便士?
克萊恩警惕地環顧四周一圈,想確認一下沒人在看他們,然後認真地問一下林川先前那些錢是哪裡來的。
他先是眺望向霍伊河,又假裝像林川一樣看風景,逐漸轉頭,將四下的景物盡納眼底,除了樹木、草坪和遠方路過的學生們,這裡沒有任何人。
克萊恩剛暗暗鬆了一口氣,以為周圍絕對安全,卻突然感覺背後寒毛全部豎起,仿佛有一根根細針扎在那裡。
這種「有人正在盯著我」的感覺前所未有的強烈,讓他想起來昨天去黑荊棘安保公司時,老尼爾提到過的「靈性直覺」。
但我還不是非凡者,所以是那片灰霧的影響提高了我的靈性?
林川說過他曾經待過的地方與那片灰霧類似,也就是說灰霧或許也是某種天使級別的力量?
那種無形而又強烈的注視感讓克萊恩不自覺地心跳加快,血液隨著激烈的噗通聲一股股噴薄流動。
他用餘光觀察四周,然後發現林川還是那副看風景的樣子,狂跳的心臟逐漸平緩下來。
我都能發現的事情,林川不可能沒有察覺到。
克萊恩放下心來,讓自己的姿態重新恢復自然,不過還是握緊了手杖,也做好隨時拔槍的準備。
雖然韋爾奇的那把左輪丟了,但是鄧恩讓他在老尼爾那裡新領了一把,裡面早早地上滿了獵魔子彈。
他與林川並肩向著校門口的方向走去,同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清的音量,小聲問道:
「林川,感覺到了吧?到底是誰在盯著我們?」
「不用擔心,」林川隨意地回復道,「正常走就行了,這附近就是聖數教堂,機械之心看著,哪有人會蠢到現在動手。」
「不過是跳樑小丑罷了,你一招就能解決他。」
「我?」克萊恩好奇地問道。
林川不緊不慢地走著,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一會兒出了校門,你就直接去黑荊棘安保公司,把有人暗中跟蹤觀察你的事情跟鄧恩·史密斯匯報。」
「打架的最高技巧就是搖人,你現在可是有組織的人,背靠正神教會,遇到危險不找值夜者,難道還要自己單挑嗎?」
聽到這裡,克萊恩愣了片刻,有些哭笑不得,這的確是個好辦法,如果讓他自己處理,最後大概也會這麼做。
但是林川把「打不過就喊隊長」說得這麼高大上,著實讓他有些繃不住。
「但如果直接去黑荊棘安保公司……」克萊恩有些擔心,壓低聲音問道,「對方的目的會不會就是暴露值夜者總部?」
林川用一種看傻子般的古怪眼神瞟了他一眼,然後嘆息一聲道:「那我們去聖賽琳娜教堂吧。」
「作為一名女神虔誠的信徒,自然應該在休息日去參與彌撒,進行祈禱。」
他在胸口順時針點了四下,畫出緋紅之月,神情專注而虔誠。
克萊恩嘴角略微抽搐,只覺得對方演起來真是隨時入戲,真不知道他是哪門子的「女神虔信徒」。
於是他按了按頭頂的半高絲綢禮帽,學著林川的樣子,同樣順時針在胸口點了四下,熟練地畫出了緋紅之月,用一種近乎肅穆的語氣配合著低聲道:
「讚美女神。這確實是個聆聽神諭、淨化心靈的好去處。」
二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等走完林蔭小道,便抵達了公共馬車的等待點,此時剛好有一輛駛來。
「紅月亮街。」克萊恩登上馬車,輕鬆地說出自己要去的地方,並給了收費員12便士的硬幣。
上了馬車,二人找到位置並排坐下,隨著車門的關閉,那種被注視的不安感也隨之消失。
克萊恩終於有時間問出那個先前想問,卻又因為跟蹤一事中斷的問題。
附近的座位沒有其他人,他轉過身子,微微向林川傾斜,壓低嗓音:
「現在可以說了吧?『黑斯廷斯先生』?」
克萊恩在「黑斯廷斯」這個詞上重重地下了重音,語氣里滿是懷疑與揶揄:
「你怎麼這麼有錢?三百鎊的贊助費說掏就掏。」
「哦,這個啊。」林川沒有什麼反應,語氣很平淡:
「因為我加入了極光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