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瑞德一行閒庭信步地朝著門口走去,見他終於要走了,無論是幹活的工人們,還是那些負責指揮的工頭,都暗中鬆了一口氣。
無論是誰,總歸是沒人希望在工作時間看見自己的老闆的。
這時,一個工頭呼喚了一聲秘書韋斯利的名字,要和他商量個什麼事情。
「賈瑞德先生,我過去一下。」他低聲道。
賈瑞德隨意地揮了揮手,讓他自便,自己則依然在兩個保鏢的簇擁下向前走去。於是韋斯利欠了欠身,轉頭朝著那個叫他的工頭走去。
他們早已來過工廠太多次,已經習以為常地把這些工人視為物品與耗材,因此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的一個南大陸工人手腕一動,隱蔽地將一枚錫制的金屬薄片貼著地面甩向了賈瑞德。
他只是來到那個工頭面前,傲慢地問道:「幹嘛,什麼事?」
這時,他感覺今天本就明媚的陽光,似乎變得更加強烈了一點。
同一時刻,仿佛地震襲來,他的身後傳來一陣爆炸般的轟鳴和衝擊!
「轟——!」
「啊!」韋斯利的耳朵和身體受到了衝擊,他驚慌之下喊出了聲,歪斜踉蹌了幾步後才終於穩住了身體。
韋斯利的心中產生了不妙的預感,下一秒,他就看見了面前工頭臉上那呆滯、慌亂的表情。
他連忙轉身,朝著自己剛才離開的地方看去。
賈瑞德和他的那兩個強大、兇悍的保鏢已經從那裡消失了。
而就在他們原本的位置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捆用鋼繩捆綁著的碩大鋼錠。
「……」
什麼?
韋斯利張著嘴巴,大腦一片空白,甚至發不出聲音。
而整間廠房的所有人都仿佛跟他有了默契一樣,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周圍只有那些機械持續不斷運轉的聲音在空間裡迴響。
人們紛紛朝屋頂望去,然而,屋頂瀰漫著濃濃的黑煙,起重機的頂端空無一物,只有一個剩下半截的鋼繩正可憐巴巴地懸掛在吊鉤的下方。
緊接著,韋斯利終於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賈瑞德先生!」
他跑到那堆鋼錠旁,看著被這十幾噸重的鋼材壓扁在地,只從邊緣露出幾節扭曲肢體的景象,驚慌得從手腳到嘴唇都開始顫抖。
「……快快快把這些該死的鐵塊挪開!」他高喊道,「快救救他!」
韋斯利雙臂撐到那堆鋼錠上,試圖移開它們,但用盡渾身解數都沒能讓它們產生一絲一毫的挪動。而與此同時,一灘暗紅色的液體已經緩緩從鋼錠與地面之間的那點縫隙里滲了出來。
發現其他人都只是看著他,沒人走上來,秘書漲紅了臉:
「都愣著幹什麼!快點過來幫忙,蠢貨們!」
「你們都忘了是誰在給你們發工資,誰給了你們工作嗎!」
場面終於喧鬧起來。
大部分人都在竊竊私語,聲音中滿是無法壓抑的竊喜,像是心中想像過無數次的畫面終於化為了現實。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擔憂著,害怕自己的生計受到影響,表情憂慮而緊張。至於那些身體最瘦弱、最破敗的南大陸人,此時全都呆楞在了原地,互相交換著不可置信的眼神。
一個工頭跑到起重機下方,對著駕駛室叫罵著,然而那個駕駛員卻只是迷惑且驚慌地連連擺手,否認著自己的失誤。
他剛才根本就什麼都沒做!在事情發生的前一秒,他剛好感覺天窗透出的陽光變得強烈了一點,於是眯了下眼睛。下一秒,這些鋼錠就砸落了!
而在地面上,在聽到韋斯利的叫罵後,終於有幾個工頭行動起來,跑到那捆鋼錠旁邊試圖一起把它們搬開。
然而光是其中的一塊鋼錠就重得嚇人,區區五、六個人也難以搬動它。秘書和工頭們努力了半天,最後那些鋼錠卻仍然紋絲不動。
此刻,哪怕在場沒有醫生來進行宣判,所有人也都不約而同地明白了同一個事實。
「賈瑞德死了!」
不知是誰大喊出了聲,然後連綿起伏的叫喊聲和疑惑聲緊接而至:
「賈瑞德死了?」「這個吸血鬼終於死了!」「……」
這些聲音中有魯恩語,有群島和鄉下方言,還有北大陸人聽不懂的都坦語、高地語……
雖然語言不通,但光是從語氣中,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彼此相同的高漲情緒!
「這是神靈的懲罰!」一個北大陸工人忽然說道,「這是天罰!賈瑞德為他的罪孽付出了代價!」
他的話語很快就掀起了此起彼伏的贊同聲:
「他說的沒錯……」「這一定是報應!」「神靈終於看見我們了!」「……」
這時,意識到這些情況不對的秘書韋斯利警覺過來,大喊道:
「都在幹什麼!快點滾回去幹活!延誤了工期你們擔當得起嗎!」
「工頭!工頭!都回到你們的崗位上去!讓這些該死的工人們幹活!」
一個剛剛還在和他一起挪動鋼錠的工頭小聲說:「韋斯利先生,難道我們不救賈瑞德先生他們了嗎?」
韋斯利的喉頭顫動了一下。
還救什麼?他當然非常清楚,賈瑞德連同著那兩個強大的非凡者保鏢,此刻都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我,我會再找人來幫忙!」
他大腦高速運轉著,嘴巴先大腦一步往外蹦著一句句的話:
「賈瑞德先生還有很多合作夥伴,他們會來處理這件事的……」
「對,斯科特先生一定願意幫忙的,還有,還有……」
還有A先生。
一想到這個名字,韋斯利先是覺得自己找到了可以拿主意的人,但隨即又從心底深處湧現出一股恐懼,紛亂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接踵而至。
賈瑞德死了,A先生會怎麼看待我?
他會覺得我是有用的人,還是會捨棄我,把我滅口?
同一時間,就在那些工頭們辱罵、推搡著工人,趕著他們去幹活時,內側突然傳來又一道巨響。
「砰!」
隨即,一個不知來源的聲音喊道:「有人開槍!殺人了!」
緊接著,一個驚慌失措的南大陸工人朝外衝出去。
「快跑啊!殺人了!」「救命!」「神靈在上!」「……」
恐懼的情緒瞬間蔓延,在第一個人發出驚叫逃跑後,剩下的人都陸續跟在後面,無視著工頭們的叫喊,朝工廠門外蜂擁擠去!
看著工人們紛紛向外逃跑,韋斯利舉起雙手,大喊著:「沒人殺人!都回去工作!都……」
咚!
「滾開!」
在原地高喊的韋斯利被一個逃跑的工人撞倒在地,他剛準備破口大罵,結果就看到一雙接一雙腳朝他踩來!
他連聲叫著「別踩我,別踩我」,奮力地在人海中撐起身體,忍著手背和腳背被連踩好幾腳的痛苦站了起來。其他擋路的工頭也和他一樣,被恐慌的工人們推倒在地,踐踏著他們的身體越了過去。
韋斯利盡力躲避著,看著那上百個工人如同勢不可擋的洶湧浪潮般朝他捲來,第一次在這間工廠里體會到了深切的無力與恐懼。
哪怕他對賈瑞德有一點忠心,哪怕他還有些別的小心思,但韋斯利的心理防線終於還是崩潰了。
A先生什麼的以後再說,再在這裡待下去,我會被這些野蠻人踩死!
他連忙轉身,順著那群由飢黃、灰暗和黝黑組成的洋流朝工廠外落荒而逃。
而在工廠里的所有人都忙著逃跑時,沒有人注意到那堆壓著三具屍體的鋼錠旁邊,逐漸析出了幾塊形態奇異的事物。
忽然,幾隻皮膚黝黑的手撿起了那些事物,然後混在人潮向外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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萊文躲在屋頂梁架的遮蔽後方,手中拿著「罪惡手杖」,正持續向外噴吐著黑色的反占卜煙霧。
事情和他最樂觀的預期一樣順利。他的聖光符咒成功地將那截被附著上「死亡」特質的鋼繩給淨化掉了,輕鬆無比。而「罪惡手杖」的煙霧則完美地混雜在了原本就相當濃厚的工廠灰塵里,為聖光符咒產生的光芒提供了遮蔽。
雖然賈奧喀奇那邊已經試驗過,但萊文還是不禁感嘆,神秘學真是神奇。
這樣一來,他就不需要耗費力氣使用那個鋼絲剪了。哪怕是有兩件神奇物品的力量強化加持,想要掐準時間剪斷那截鋼繩也還是需要點技巧的。而且還有可能被起重機的駕駛員目擊到。
如果風刃符咒的破壞力再強一點就好了,不然倒也不必這麼麻煩……
萊文拉低了一下帽檐,腿部發力,輕巧地從天窗躍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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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區,一座四層的破敗公寓樓。
頭戴面罩的奧喀奇蹲下身體,躲過一道黑影似的箭矢。
他嘴裡無聲地念誦著什麼,前方走廊頂端的角落頓時凝結出一塊塊冰霜,將整個牆面都凍結起來。而在那些冰層之中,似乎正有什麼漆黑的東西在掙扎、扭動著。
奧喀奇立刻拿起手槍,朝著那團陰影開了一槍。
砰!
一顆淡金色的子彈從槍膛飛出,正中那團陰影!
明明沒有聽見子彈鑽入血肉的聲音,但那道陰影卻陡然地劇烈扭動起來,整間屋子也同時仿佛響起了虛幻的哀嚎。
一個身影隨之從陰影中狼狽滾出。他捂著腹部,不斷往外吐著暗紅色的、滿是黑色細毛的血液。
奧喀奇剛準備再來一槍,這個半身融入陰影中的人左手一拍,隨即一道黑色的影子從掌心浮現,滲入地板之中,開始朝周圍的房間探去。
這一刻,整棟公寓樓都仿佛與他掌心的陰影產生了關聯,周圍的每片影子都活了起來,似乎在叫喊著吞噬整間樓房中的所有生物。
而被困在那些房間裡出不來的一些南大陸人和奴隸,則只能眼睜睜看著一灘灘黑色、濃稠的液體順著屋頂向下流淌,逐漸逼近了他們蜷縮的空間。
「不要!」「這是什麼……」「死亡在上……」
被困的人們驚恐地縮成一團,朝著房屋中央挪去,試圖躲開那些從牆壁滑來的噁心黑液。
但就在這時,奧喀奇臉上卻勾勒出了一個笑容。
下一秒,那些黑液仿佛見到了他們最畏懼的事物,爭先恐後地原路退縮回了那個釋放陰影的人掌心之中。同一時間,奧喀奇和「隱修士」腳下的地板微微傳來了陣陣熱意,就如同正午的陽光,開始灼烤著整間公寓樓。
「不,不……」
那個一直沉默寡言的「隱修士」終於慌了,眼睜睜看著一道道金黃色的光芒順著那些退縮的影子進入自己體內!
同時,奧喀奇的額頭上也開始冒出了細密的冷汗,但他的嘴巴卻依然保留著笑意。
「還真被他說中了,你們這些噁心的老鼠果然會用儀式獻祭囚犯……」
奧喀奇喘著粗氣,聲音中有著難以壓抑的痛苦,「被『太陽』的力量鑽到體內的感覺好受嗎,嗯?」
「呼哧……呼哧……你腦子壞了嗎!」
對方無力地癱倒在地,抬起那張因為長年的癲狂而五官扭曲的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奧喀奇:
「明明你們才是最怕『太陽』的人!你以為你能完好無損地離開嗎!你也會受重傷,甚至死掉!」
聽言,奧喀奇爆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原來你們也會害怕嗎,你們不是最喜歡嚷嚷著獻出生命了嗎?」
寸頭青年咬緊牙關,舉起了手中的槍,一顆閃爍著金光的淨化子彈在槍膛中蓄勢待發:
「榮耀歸於死亡!」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