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上的秒針轉動了大半圈後,喬恩才喃喃自語道:
「確實,那些藥都是提前分裝好的,他雖然上癮了,但一直都在控制劑量,突然過量確實很可疑……」
「……難道那不是我的錯覺,藥盒真的被人動過?」
忽然,她的眉頭又抬了一下。
萊文沒錯過她的這個表情,追問道:「你想到了什麼?」
喬恩沒回答他,只是細細思量了一會後,反問道:「你有那個殺人犯的畫像嗎?」
萊文前幾天用儀式魔法畫下了「白寡婦」的長相,現在正好用得上。然而,喬恩在看了一眼對方的畫像後,卻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人。」
萊文皺眉道:「你已經有懷疑對象了?」
「沒錯,但我只是隱約有些懷疑,非常不確定,」喬恩說,「……事實上,她是一位受人喜愛的淑女,我不想把她懷疑成子爵的情婦,更不想指控她為殺人犯。」
「這位女士大概是什麼時候認識泰斯子爵的?」
「應該就是近半年吧,肯定不會早於一月。」喬恩回憶著。
萊文心頭一動,這完全能對上「白寡婦」離開倫堡的時間。
他說:「格雷女士,「白寡婦」很可能精通易容術,我們不能僅通過畫像來下判斷。」
「而且,她極其擅長用言語教唆他人犯罪。就算這位女士不是『白寡婦』本人,也很可能受到她的蠱惑而犯下罪行。」
「我希望你能把這位女士的信息告訴我,只有親自接觸後,才能證明她的清白。」
喬恩再次沉默了。
許久之後,她緩緩搖頭:「抱歉,我還是不能隨便將這些事透露給你。無論是指控她為子爵的情人,還是讓她被懷疑是殺人犯,對她來說都是一件足以毀掉人生的事。」
「而且……這些事對於子爵夫人來說本就是不想被提及的污點。作為她信任的私人醫生,我不能僅因無端的猜想,就把這些隱私告訴你。」
聽到她的回答,萊文無聲地嘆了口氣。
果然,雖然喬恩之前曾表現出了一些特殊之處,但她是不可能完全脫離這個時代的觀念與道德標準的。
沒辦法,他只好嘗試道德綁架道:
「如果這件事真的和「白寡婦」有關,繼續放任她行動很可能會帶來更多人的死亡。」
「你作為一名救死扶傷的醫生,應該也不願意看到這樣的事發生吧。」
喬恩眼神一動,這句話明顯觸動到了她。
就如同在火車上猶豫時一樣,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閉上眼睛,顯得很是糾結。
須臾之後,她終於睜開眼睛。
「我需要時間好好想想,」她說,「你後天再過來吧,我周五會給你答覆。」
她神情堅定,萊文知道沒法進一步說動她了。
「好吧,希望你能給我一個好消息。」
萊文只能點點頭,離開了問診室。
在他離開後,喬恩依然無言地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少頃過後,她調整好表情,讓女僕呼喚了下一個病人的名字。
在一上午的門診結束後,下午便是她去擔任私人醫生的家庭服務的時間。
臨出門前,喬恩踟躕了幾個來回,好不容易腳步踏出了診所,卻又收了回來,返回了問診室。
喬恩快速寫下一封親筆信,交給了一個男僕:「幫我送給泰斯子爵夫人。」
在她打起精神服務完下午的客戶,迎著落日回到診所時,那位男僕迎了上來。
「子爵夫人同意了。」
喬恩肉眼可見地吐了口氣,淺笑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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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離開喬恩的診所後,萊文回到了家中。
他眼神沉凝,只是憑著本能換好鞋子,坐上了沙發,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就在這時,門鈴的響聲將他從思維的海洋中喚了出來。
打開門後,來訪的正是賞金獵人休·迪爾查。
看到她臉上有些興奮的神色,萊文便立刻知道了她的來意。
「你都完成了?」
休點點頭,額頭和臉頰還淌著汗水:「剛在附近的警察局領完最後一筆賞金,順便就過來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沓面值各異的鈔票,開始清點起來:
「五個裡面你猜中三個,一個在兩天前被抓住了,還有一個被路人在恩馬特港目擊到了,不在貝克蘭德。」
「三個人的賞金一共110鎊……喏,這是你的部分,55鎊。」
幾天前兩人分別時,萊文給休的「測試任務」就是讓她去抓幾個通緝犯。
每次去東區時,萊文都會留意官方通緝與私人懸賞的消息,尤其是那些遲遲未解決的懸賞。通過懸賞令的描述,以及自己旁聽到的一些八卦消息,他對那些通緝犯進行了一些行為側寫,同時圈定了幾個大概率身處魯恩,甚至有可能就在貝克蘭德的通緝犯,準備等自己有空時去掙個外快。
而在遇到休後,他便順勢將這項工作交給了她。
按照約定,休如果能在一周內確定其中至少兩個人的具體位置,就算通過了測試。但萊文沒想到她只花了五天就逮到了三個,同時還掌握了另外兩人的行蹤,這效率大大超出了萊文的預期。
他接過休遞過來的那沓現金,動作稍稍停頓了一下,又從裡面抽出了一張5鎊面值的鈔票遞還了回去。
「……這是?」休問。
萊文說:「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的合作可以現在開始。」
休接過那張鈔票,有些意外。
「這比之前談好的周薪要多啊……」她下意識感嘆道,隨即抬起頭,「看你的意思,現在就有活要幹了?」
萊文點點頭。
他想要休去做的,就是去調查芬奇男爵介紹的,那位可能有魔藥線索的歐內斯·博雅爾。
既然歐內斯·博雅爾手上可能會有序列6的材料,就說明他很可能是一位強大的非凡者。考慮到芬奇男爵善意地提醒他,這位博雅爾先生比較難搞定,萊文覺得自己在貿然拜訪前還是先了解一下情況比較好。
他其實考慮過,是否要讓休幫忙調查泰斯子爵死亡的事。但「白寡婦」至少是一個序列7的「女巫」,就算尚未晉升序列6,在同序列中也屬於非常強大的存在。休遇到了她很可能連逃跑都很難。
而歐內斯·博雅爾則應該是個相對守序的人,休如果只調查他的表面身份的話,危險性應該不高。
保險起見,萊文還是對休隱晦地提醒道:「他可能對追蹤比較敏感,也可能有保鏢,你只需要打探一些粗略的信息即可,不要調查得太過深入。」
「如果你被發現了,別反抗,把我的意圖告訴他們,他應該不至於隨便對人動手。」
「哦……」休完全沒聽出萊文的言外之意,隨口說道,「知道了。」
她表現得不那麼在意,不用猜也知道,她沒聽出萊文的潛台詞。
看來這種程度的暗示是不夠的……
萊文忖度了一下後,忽道:「他至少是序列6,不排除是序列5的可能。」
「啊?哦……」休聽得一愣一愣的,忽然臉色微變,「等等,你是非凡者?你怎麼知道我是非凡者的?」
萊文微笑著說:「只要有相應的知識,加上一些敏感度,其實不難推測出來。」
休身上那股不同尋常的權威感和令人信服的魅力其實相當顯眼,其實不難推測出她可能是一個序列9的「仲裁人」。
「當然,」他補充道,「你現在的反應也驗證了我的猜想是正確的。」
聽他這麼說,休露出懊惱的表情。
比起被人看出身份,她剛才的不穩重才是更不專業的表現,一個成熟的賞金獵人,是不該這麼容易被試探底細的!
隨即,休突然意識到,萊文對序列6的非凡者表現得毫無敬畏,就說明他不僅是一個非凡者,可能序列等級還不低!
她心生疑惑。萊文除了看上去腦子比較好使,疑似身手也還算不錯之外,也沒展現過什麼特異的能力啊?
最後她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序列7。」萊文回答得很爽快。
休:「……哦。」
為什麼他能晉升得這麼快!難道他未成年時就成為非凡者了嗎?!
看到休有些艷羨,又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萊文就大致猜出了她想問的問題。
萊文思索了一下。
因為教會內部對扮演法的開放態度,萊文對掩蓋扮演法其實沒有太強的責任感,更接近那種「不能隨便對外透露內部八卦」的靈活標準。
從目前短暫的相處來看,這位賞金獵人的為人還算正直。而且,她如果序列得到提升,能為自己提供的幫助也更多。
……現在只是第二次見面,還可以再考察一下,等熟悉起來後,也不是不能對她稍加引導。萊文心想。
萊文岔開話題,說:「你現在應該知道了這個任務的危險程度,所以你還是以自身安全為主。」
回歸到正事上後,休立刻正色起來:「你調查這位博雅爾先生的目的是什麼?」
這既是為了更好地完成任務,也是休想判斷這件委託的正當性。
之前她和萊文約定過,她是有權利拒絕自己認為不正義的委託的。
萊文坦然說道:「我想和他交易某件物品,但我聽說他很難被打動,所以想提前了解一些他有可能感興趣的交易內容……」
聽他說完,休在腦海中盤算了一下萊文的說辭,以及這個任務各方面的細節,沒發現什麼明顯的問題。
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我會儘快給你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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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休離開後,萊文關上門,隨後步入了地下室。
在他搬來這裡後,他就一直在往地下室里添置器材、儲備材料,把這裡打造成了一個小型的神秘學庫房。
之前,他一直都只在這裡完成一些基礎的儀式:製作日常使用的符咒、用獻知儀式向教會總部提交定期的報告等等。而現在,這個庫房終於要充分發揮它的作用了。
萊文搭起一個祭台,於地上刻畫了一個符號複雜且雜糅,同時包含「全知」與「詛咒」等概念的儀式法陣,然後鋪開一張比正常尺寸大了許多的羊皮紙,將其擱置在儀式法陣的正中央。隨後,又於法陣和羊皮紙之上布置了數不清的珍貴靈性材料。
做完這一切後,他站在了靈性之牆中央,開始向知識與智慧之神念誦起咒文。
這次的咒文也極為冗長,萊文站在原地,持續不斷地念誦了數十分鐘,直到額頭冒出了冷汗,頭腦感受到靈性抽乾後的陣痛,這個儀式才終於結束。
而他得到的成果,則是這張位於儀式法陣之上的羊皮紙。此時,它已不像儀式開始前那麼空白,而是表面如同被火柴灼燒過一般,閃爍著一道與地面上的儀式法陣構造完全相同的法陣符號,上面閃爍著不起眼的黃銅色光芒。
自從在倫堡得知「白寡婦」已經晉升「女巫」,並成功躲掉了知識教會的搜捕後,他就一直在思考該如何逮住一個擅長銷毀證據、逃亡隱匿的魔女。
而眼前的這張羊皮紙,就是他專門學習、研究出的對付這個魔女的成果。
萊文收好這張羊皮紙,忍著頭痛欲裂的感覺挪動到臥室里,進入睡眠補充自己枯竭的靈性。
當他再次醒來時,已是下午。
雖然靈性還沒有完全恢復完畢,但萊文也不打算在家坐等周五的到來,很快就走出了家門。
他不能完全寄希望於喬恩願意坦誠相告。雖然對方不肯透露內情,但光是從她的反應,萊文就已經大大縮小了可能性的範圍。
那大概率是一位與喬恩還算熟悉,同時又能名正言順地和子爵頻繁產生交集的女士。
同時,從喬恩稱呼她為「淑女」來看,她大概率不會是女僕、洗衣女工或是廚娘這類職業,而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士。
在這幾天的調查中,除了喬恩以外,萊文還搜集到了其他一些為泰斯子爵家服務的各行人士名單。而在這之中,女性的數量並不算多。
就算喬恩不告訴他,他也只需要依次調查一番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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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克蘭德,西區。
一個略有禿頂,但五官還算稱得上周正的中年男子朝周圍環顧了一下,穿過了這條街道,然後敲了敲對面那棟房屋的門。
他的手剛放下,房門就像是早有預料似的被拉開了,但門後卻沒有一個人,空空蕩蕩的,像是在邀請他主動走進去。
中年男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結——不管經歷過幾次,都會覺得這副場景有些陰森。
他走進屋內,上了二樓,然後走進了第一間開著門的房間。
在屋子中央,一個有著微卷棕發,體態豐腴有致的女性正半倚半坐地靠在絲質的床單上,抬眼看著她。
一看到那位身穿睡袍的女士,這位中年男子就眼睛發直,渾身冒起了溫熱的細汗。
明明對方頭上戴著白色的細紗,面部朦朧不清,但他就像是在分離多年後偶遇了自己的初戀情人一般,只是這一眼,就仿佛篤定對方是自己一生一世所要追隨的人。
好幾秒過去,他終於在某個瞬間反應過來,表情一正,有些畏懼地說:「女士。」
棕發女子揮了揮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自己先開口道:「鏡子告訴我,你和蘿拉的事情已經快要敗露了。」
一聽此言,中年男子本來還略帶迷戀的表情陡然變得驚愕,隨即轉為恐慌。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他失聲喊道。
棕發女子仍是保持著那種姿勢,不緊不慢地說:「別慌張,里克,如果來找你們的是警察,你現在不可能還站在這裡。」
「既然你還能當你的醫生,安然無恙地浪費時間,就說明找你們的人應該是個人行為。只要把那個人悄無聲息地處理掉,你們就安全了。」
「呵,你不是一直很羨慕我的力量嗎?不用再去收集什麼配方、材料了,我現在就告訴你一個更快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