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擎蒼的傷勢太過兇險，若不先止血，他連兩刻鐘都撐不過去，飲鴆止渴也得飲。血止住了，才好縫傷口。」
話音落下，姜虞捏著針尾，將針身在油燈的火苗上來回炙烤，又浸入烈酒之中浸了浸，穿上沸水煮過的線，俯下身開始縫合創口。
其間，擎蒼疼醒過來，又生生被疼暈過去。
翻來覆去，反反覆覆，生不如死。
縫合完傷口，姜虞又在邊緣處撒了一層藥粉，覆上乾淨麻布墊好，包紮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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牽黃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發出動靜驚擾到姜虞。
姜虞在銅盆里洗了洗手，清水被染成暗紅。
位置兇險，傷口又深，她盡力了。
擎蒼能不能活，剩下的全看天意了。
若是一兩日後開始高熱不退、咳黑血塊、瘡毒爆發，那便只剩死路一條。
哪怕徐老大夫來了，也回天乏力。
「縣主……」牽黃見姜虞終於坐下歇息，壯著膽子問，「他能活下來了嗎？」
姜虞搖了搖頭：「是今日死不了了。」
牽黃聞言，轉頭看了一眼擎蒼灰敗的臉，心裡自責翻湧。若不是替他擋刀，擎蒼也不會躺在這裡生死未卜。
……
華宜殿。
對景衡帝來說，這些時日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壞消息一個接著一個，連喘息的機會都不給他。
先是肅寧侯死在他對外標榜深愛多年的寵妃棺木里，死法荒唐又蹊蹺。
緊接著裕寧太后又帶著大批僧侶與德高望重的文人強闖皇兄陵寢，說了一通大逆不道的話，臣子們看他的眼神一日比一日怪異。
今日，避暑行宮又傳回消息，八皇子死了。
雖說他對八皇子沒什麼情分，可再怎麼說，那也是他的骨血。歹人敢明目張胆闖到行宮去殺他的兒子，那假以時日，是不是就敢衝進宮裡來刺殺他？
「到底是怎麼回事？」
毒發之後又動過一回怒，吐血暈厥的景衡帝，形容愈發枯槁，說一個字要喘上三回。
若年輕俊美些，勉強還能稱一句病西子。
可眼下這副模樣，除了醜陋，便是嚇人。
說白了，就是丑到嚇人。
宮人邊磕頭邊回話：「避暑行宮傳回的消息，說是有窮凶極惡的歹人闖入，目標明確，直奔八皇子所在院子，見人就砍。宮人們以命相護，還是沒能護住八皇子，死傷慘重。最後歹人還放了把火，毀屍滅跡。火勢大了些，連帶著燒了行宮好幾處院子。」
景衡帝聽得有些茫然。
八皇子就是個跑都跑不利索的稚子，外家沒了，母妃也沒了，一直被拘在避暑行宮裡，無人問津，又有那麼多宮人看著，就是想得罪人也沒有機會。
誰會費那麼大的周章，闖到行宮去殺人。
最有嫌疑的就是裕寧太后，可她也實在沒有道理對八皇子下手。
他敢對天發誓，裕寧太后連見都沒見過八皇子。
還是說八皇子身上有什麼他一直沒留意到的特殊之處？
想了又想，景衡帝想得又開始嘔黑血了，還是沒能理出個所以然來。
「陛下，少思少慮少動怒啊。」皇鏡司司醫聞風趕來，咋咋呼呼地開口道，「再這樣心口刺疼、吐黑血吐下去，只怕連徐知慎抵京都等不到了。」
裕寧太后一死，正兒八經的解藥是徹底沒了指望。
往後只能靠他和徐知慎琢磨不那么正經的方子，能吊多久是多久，說不定還會有不可預料的副作用。
不過……
要他說，景衡帝多受幾天苦，也是罪有應得。
雖然，自從他被召進宮，便被扣在了這裡，可還是偷聽了不少外頭的風聲。
裕寧太后在先皇陵寢前說的那番話，他也知曉了。
倘若裕寧太后句句屬實，景衡帝註定是要遺臭萬年的。那他這個給遺臭萬年的畜生吊命解毒的大夫，日後會不會也被千夫所指，罵他助紂為虐？
想到這裡，皇鏡司司醫頓時沒了苦口婆心勸說的想法。
柳院判見狀，心裡叫苦。
皇鏡司司醫退了，那他就得頂上去。
可如今陛下根本不信他的醫術，動不動便說他是個庸醫，不管他開口說什麼，陛下都會雞蛋裡挑骨頭，讓他下不來台。
柳院判看了皇鏡司司醫一眼又一眼。
可司醫只是神神叨叨地立在原地，絲毫沒有上前給景衡帝順氣診脈的意思。
沒辦法，柳院判只好硬著頭皮靠近龍榻，才剛伸出手，景衡帝又嘔出一口腥臭的黑血，厭惡地揮了揮袖子：「你退下，讓他來。」
柳院判訕訕。
為什麼受傷的總是他？
老天爺是不是存心在針對他？
皇鏡司司醫慢吞吞地挪上前去診脈。
片刻後，外頭又有宮人來報，禮部和太常寺的官員求見，說是想徵詢陛下的意思，好著手處置裕寧太后的身後事。
雖說如今外頭鬧得沸沸揚揚，裕寧太后一輩子的賢德之名毀於一旦。
但先皇並未廢后，更留有遺詔准她垂簾聽政，那裕寧太后便依舊是皇室的人，是先帝名正言順的髮妻，總不能任由她的屍骨就那麼爛在先皇的陵寢外。
否則，天下人該如何看待謝氏一族，又該如何對皇家心存敬畏？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身後事都馬虎不得。
景衡帝又覺胸口憋悶，還有一股吞了蒼蠅的噁心感。
裕寧太后活著給他添了那麼多堵，臨死還說了那麼多大逆不道的話，他還得替她操心身後事？
他恨不得將她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可禮部官員一句禮法在上，便把他滿腔的怒火堵的無處宣洩。
這喪事，不僅得辦，還得大辦特辦，辦得風風光光，堵住那些閒言碎語，也好讓百姓們親眼瞧一瞧，流言蜚語當不得真。
「喪儀規制照舊，莫要讓人挑出錯來。」景衡帝閉著眼靠在枕上，倦怠道。
規制照舊，至於能不能與先皇合葬、合葬多久，還不是他說了算。
就像少帝，不也在荒山野嶺的小墳堆里住了十多年，像個孤魂野鬼，連一炷香都沒享過。
「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你們先自行商議著，不必事事都來讓朕定奪。實在敲定不了的，去問問陳侍郎。」
禮部和太常寺官員飛快地對視一眼。
陛下這是打算讓陳侍郎也插手禮部的事了？
「退下吧。」
送走禮部和太常寺的官員後，景衡帝又下了一道密令，著影衛攜密旨即刻趕赴青州，盯緊青州軍中那些曾在燕家麾下效力過的老將領，一旦察覺異動，先斬後奏。
他怕裕寧太后那番話一旦傳進青州軍營，舊部群情激憤，揭竿而起。
青州一亂，便是燎原之勢。
到時候其他地方再跟著效仿，那就真的為時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