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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吾侄燕徵親啟

2026-08-26 21:43:03 作者: 蟬不知雪
  姜虞垂下眼,只覺得胸口悶得厲害。

  裕寧太后對女官出身的那些妃嬪們狠,對她對自己更狠。

  到此刻,看著眼前這張紙,她終於明白了裕寧太后想做什麼。

  不成功,便成仁。

  這殊死一搏,裕寧太后壓根兒就沒想過要贏。

  裕寧太后就是要狠狠地咬住景衡帝,不惜一切代價地咬。

  

  自己的命也好,手中棋子的命也好,哪怕是身後名,統統可以不要。

  只要能咬下景衡帝更多的血肉,撕掉他體面的外衣,動搖他統治的根基,讓這天下亂起來……

  繼而,新君像雨過天晴後夜裡的北斗星,在亂局中現出身來,收拾殘破不堪的江山。

  既然掌不了權,也實現不了日漸扭曲猙獰的野心,那便索性毀了大乾,毀了謝家的江山社稷。

  裕寧太后得不到的,景衡帝也別想安穩地坐下去。

  但裕寧太后的野心不會憑空消失,只會託付、轉移,落在一個能在她攪起這場足以讓風雲色變的驚世風波之後,扛起她的遺志、實現她的夙願的人身上。

  等景衡帝被她撕扯的千瘡百孔、搖搖欲墜,那個人就必須得踩著血路走上前來,讓景衡帝徹徹底底倒下。

  裕寧太后能託付的人,只有蕭魘。

  蕭魘便是裕寧太后最後的棋子,也是她最後的希望。

  這對姑侄,她當真是有些看不透了。

  裕寧太后對蕭魘,就全然是利用、嫌棄和怨恨嗎?

  不是的。

  只是怨恨太厚,野心太濃,像一層又一層的繭,將昔日的溫情與疼愛死死裹在了裡頭,透不出氣來。

  到了迴光返照的那一刻,那些被壓在最深處的柔軟,才能衝破束縛,冒出頭。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大約便是如此了。

  ……

  京畿衛。

  蕭魘收到了一封信。

  吾侄燕徵親啟。


  蕭魘的手止不住顫抖,視線落在燕徵二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燕徵……

  姑母終於肯喚他一聲燕徵,終於願意承認他是燕家的兒郎了嗎?

  姑母又需要他做什麼?

  手指緩緩地摩挲著信封上的字,壓在心底太久的記憶,又涌了上來。

  很多年前,他還很小的時候,和表弟一人枕著姑母一邊膝頭,仰著臉聽她講些新鮮有趣的見聞。

  蕭魘擦了擦眼角的淚,指尖微顫,小心翼翼地拆開了信封。

  燕徵吾侄。

  殘燈欲滅,夜風穿牖,我命將盡。

  半生顯赫榮華,半生屈辱苟且。

  當年,先帝崩殂,幼主臨朝,我殫精竭慮,想著定要守好這江山社稷,待你表弟親政,再好好地交到他手上。如此,才不負我半生所學的經世才略,不負先帝對我的情深與期許。

  青州瘟疫,我怨過。

  怨你的祖父一心念著遠在青州的你們一家人,明知上京到青州一路兇險,還是執意離京親送糧草藥材,最後喪命,讓我失了靠山。

  我也怨過你父親,為何偏要與青州百姓共存亡,以身殉城。

  我的命,不重要嗎?

  你表弟的命,不重要嗎?

  我惶恐,我怨恨。

  可我也知,你父親是對的。

  燕家忠良,就該守土安民,就該把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我多年讀的聖賢書也是這樣教我的,燕家的祖訓亦是如此,先帝手把手教我處理政務時也常說百姓為重。

  可那時候,我就是想左了。

  景衡逆賊舉兵篡位,皇城血染。

  我沒有剛烈殉國的勇氣,也無拼死玉石俱焚的底氣。我想護著你表弟,想守住先帝唯一的血脈。我折傲骨、毀名節、委身於賊人,受盡屈辱,卻終究沒有護住想護的人。

  護不住,我便生出了搏一搏的野心。

  手握滔天權勢,便能掙脫屈辱,洗刷一身血海深仇。


  所以,我暗中勾結慶國公府老夫人,與其締結盟約。我早已心知你表弟難逃一死,便狠下心不再徒勞斡旋。

  他被鴆殺。

  慶國公府老夫人將他的死狀告訴了我,說他死前一邊嘔血,一邊喊著母后、表兄。

  燕徵,你表弟他真的死了。

  他到死,都在盼著你能救救他。

  我說活著的那個人,是我與慶國公府老夫人一起造出來的贗品。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還活著。我以為你表弟死後,這世上便只剩我一人了。我只想要權勢,只想報仇,只想用鮮血來洗刷我的恨與屈辱。

  直到後來你我相認,可彼時的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心懷社稷的太后。

  連親生兒子的性命都能當作籌碼利用,何況是你?

  我疼愛你是真。

  我將對你父親和你祖父的怨遷怒到你身上,也是真。

  想把你攥在手裡當棋子、踩著你再登高位,是真。

  想過再不承認你是燕家子孫,也是真。

  燕徵,積了十餘年的怨恨決堤,連你也一同卷了進去。

  我猶豫過,真的猶豫過。

  我的愛恨像風中搖擺的荒草,一時隨東風飄,一時又隨西風搖,最終被積雪厚厚地壓住,動彈不得。

  去年冬日,你來五台山尋我,雪下得好大。

  我坐在禪房裡,望著門外紛紛揚揚的雪,想起了你小時候和你表弟堆的那個雪人。

  我真的疼愛過你。

  你或許不知,我嘴上總詬病你手上沾染太多鮮血,不配再冠以燕家之名,怕你玷污燕家世代清譽。可心底深處,我是嫉妒你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雖然一直覺得你手上沾了那麼多血,不配再以燕家人自居,會玷污燕家的清名。

  可其實我是嫉妒你的。

  嫉妒你經歷了那樣的磨難,卻長成了我不曾料想的模樣。嫉妒你能在這攤爛泥里站得那樣直,你讓我無地自容。

  可事到如今,我也慶幸,慶幸你是燕家人。

  哪怕你一輩子都無法恢復燕家姓氏,無法做回燕徵,可燕家的列祖列宗都會心疼你,也會以你為榮。

  無人怪你。

  燕徵,是我不如你。

  我既然做不回垂簾聽政的太后,也無法為了野心與權欲掩蓋青州瘟疫的真相,那我便替你掃平所有!

  造出來的顯佑帝,我已經殺了。

  我知道你從前有意扶持八皇子,可我不想!

  哪怕八皇子並非景衡帝血脈,可他與景衡帝冠著父子之名,便不行!

  我已經安排人進了避暑行宮。等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的人應該已經得手了。

  對一個稚子痛下殺手,是我昔年最不齒之舉。

  可如今的我,早已瘋魔了。

  我總是想殺人,總是想將人變成提線木偶。我沒有達成夙願,興許是件好事,以我如今暴戾扭曲的心性,若攝政,定是暴虐之君。

  燕徵,姑母的信寫得有些亂。有太多話想說,又覺得萬般皆是天意。

  姑母活不久了。

  待我身死之後,會有人持燕家祖傳玉牌尋你,將我暗中布在邊軍的所有勢力盡數交付於你。

  宮城密道地形圖,也會一併交到你手中。

  我料定以你的智謀,已經救出那些道觀之中女官出身的姑子。

  密道圖,便藏在其中一人的隨身之物里。

  那些捨生赴死的女官,都是心甘情願隨我走的,你無須自責沒能救下她們。

  她們都有自己的名字,若有機會,請為她們立碑。

  我知道,你這一生所求,是要把青州瘟疫的真相公之於眾,還枉死的青州百姓公道,還燕家公道。

  可還請看在你我姑侄一場的份上,看在你表弟那般依賴你、親近你的份上,莫要讓景衡帝的血脈承繼大統,否則我死不瞑目。

  還有一事,日後要讓史官重新修撰你表弟一朝的史書,他死了至少該有一個堂堂正正的廟號和年號,讓青史留下他的名字。

  少帝二字,是羞辱。

  我再求你尋回他的屍骨,將其遷葬皇陵,讓他九泉之下,得以安眠。

  我不是一個好姑母,也不是一個好太后。

  可我願意做一個死在黎明前的人。

  燕徵,你一定替我走完那條我走不到頭的路。

  我有恨,有怨,有悔,有愧。

  可如今,我要去尋我的父兄、娘親、夫君和兒子了。




  我會用我之死,敲響讓天下震驚的最後一鼓。

  燕徵,不要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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