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隻箱裡有兩本冊。
一本是蘭月所說的換衣名冊。
一本是西南舊軍傷亡冊抄本。
兩冊紙張不同。
前者用的是承熙十四年尚衣局青麻紙。
後者用的是西南軍中常見的粗桑紙。
王夫人把它們裝在同一隻箱裡。
不是為了方便。
是為了讓兩套身份隨時能合。
白芷將冊頁一張張攤開。
蘭月保住的原名冊,共三百二十七人。
王夫人手中的換衣冊,也有三百二十七個新身份。
可真正對照後,有四十一處錯位。
原名第三十六人,對應換衣名第三十七。
原名第五十二人,對應換衣名第五十四。
像有人故意抽走部分頁,再把剩下的重新裝訂。
「少了四十一人。」
白芷道。
「哪一邊少?」
「兩邊都少。」
「什麼意思?」
「原名冊少了四十一名被救者。」
「換衣冊也少了四十一名新身份。」
「但少的不是同一批。」
「有人用原本的互證法,替換了八十二個人。」
「抽走四十一對真名。」
「塞進四十一對假名。」
這就是為什麼王夫人追蘭月九年。
蘭月手裡的冊頁邊緣有白嵩留下的倒尾點。
沒有原冊,她只能拿假冊去騙不懂帳的人。
如今兩冊落到白芷手裡。
四十一處換名,全部露了出來。
「這四十一對假身份是誰?」
白芷先查最近的一處。
換衣名:張回。
原名位置應當是:孫有福。
可蘭月冊中,孫有福對應的是陳茂。
張回這個名字則根本不在原名冊里。
她又翻西南舊軍傷亡冊。
承熙十一年陣亡。
四十一名假身份,全來自西南舊死軍。
真正被先皇后救下的人,被王氏從互證冊中抽走。
再把西南死軍塞進去。
這樣一來,假軍便不是近年才出現。
他們會被寫成承熙十四年便由先皇后親自換衣保下的人。
清舊帳真令,會替沈烈舊軍提供合法身份。
「夠毒。」
白芷道。
她很少這樣評價一筆帳。
能讓她說毒,說明這帳確實不只是為了銀。
我翻到四十一名假身份的最後一頁。
只有軍中排行。
承熙十三年,青峽外失蹤。
未見屍。
換衣名冊對應的是:
「林平安還活著嗎?」
「京城內庫雜役冊,得回京查。」
白芷道:「但此人若在,便可能是最早一批混進京城的西南軍身份。」
不一定都活。
可只要有一半,便足夠在宮門、內庫、兵部與驛線里埋很多年。
王氏不是現在才想把西南軍送進京城。
十一年前便開始了。
我忽然想起王嵩在內獄說過。
承熙十四年西南斷餉。
先皇后要開御帳救餉。
王嵩等人卻把江北災糧轉給西南。
這件事讓沈烈欠下血債。
也讓王氏有機會把手伸進西南軍。
糧能買命。
父親拿了那四千石糧。
王氏便拿走四十一個西南死人名字。
阿六蹲在箱邊。
「公子,這些人若真進京了,怎麼辦?」
「查。」
「怎麼查?」
「先查傷。」
西南舊軍傷亡冊里,每個人都有傷痕。
白芷已經開始謄抄四十一人的傷位、年齡與舊營號。
我道:「抄四份。」
「京城一份。」
「永安一份。」
「青州一份。」
「我們留一份。」
阿六問:「怎麼送京城?」
「葛通有軍驛。」
「可軍驛剛被人用過假令。」
「所以明發一封。」
「暗發一封。」
「一封走官道。」
「一封讓顧十三送西南線,再轉京。」
「你用沈將軍的線送信查沈將軍舊軍?」
「有問題?」
「沒有。」
他道:「就是膽子不小。」
「我一直怕死。」
「怕死與膽子小不是一回事。」
這話是蕭令儀說過的。
軍醫替她正骨時,她只悶哼了一聲。
宋醫官若在,大概會說疼說明還活著。
軍醫的手很穩。
「鑰匙。」
「沒有。」
「匣子砸斷你一條腿。」
「你卻說沒有鑰匙。」
「正因沒有,才帶走。」
「準備到哪裡開?」
「西南。」
「沈烈有鑰匙?」
我取出虎印薄鐵。
白芷看了一眼。
「合令匣。」
兩片虎印薄鐵合在一起,能卡進雙槽。
也就是說,這隻匣必須有完整合令才能開。
另一半虎印也在舊驛。
她與我一樣,要見持另一半的人。
「匣中是什麼?」
「沈家的帳。」
「哪一筆?」
「你母親沒有簽的那一筆。」
「說清楚。」
「承熙十四年七月十九。」
「顧青禾查明六千石糧來自江北疫倉。」
「她讓沈烈退糧。」
「沈烈答應退一半。」
「第二日,西南前鋒營譁變。」
「第三日,沈烈帶走四千石。」
「你已經知道。」
「繼續。」
「顧青禾寫了一道軍糧轉收令。」
「將四千石改記為西南借糧。」
「限三年償還。」
「她想讓這筆帳有一天能還。」
「沈烈簽了。」
「她沒有。」
「轉收令是她寫的,為何不簽?」
「因為她後來發現,那四千石不只救軍。」
「還養了王氏送進西南的四十一人。」
「那四十一人不是兵。」
「是線。」
「衣、藥、門、糧、水。」
「清帳會五線,有一半是從西南軍里練出來的。」
顧十三臉色發沉。
「胡說。」
「是不是胡說,讓沈烈開匣。」
王夫人道:「顧青禾不肯簽。」
「她要把四十一人交給先皇后。」
「沈烈不肯。」
「他不肯把軍中名冊交給京城。」
「所以他們徹底翻臉。」
「後來呢?」
「後來先皇后死了。」
「御帳封了。」
「白嵩被寫死。」
「蘭月失蹤。」
「顧青禾也失蹤。」
「沈烈對外說她疫亡。」
我問:「誰把她從舊驛帶走?」
「我。」
阿六往我這邊靠了一點。
她哪怕斷了一條腿,我也未必占便宜。
更重要的是,打完帳還在。
我問:「為何?」
「王嵩下令。」
「是救,還是抓?」
「都有。」
「說人話。」
「沈烈把她關在舊驛。」
「王嵩怕她將四十一人說出去。」
「便讓我用轉移證人的名義把她帶走。」
「我給她用了鎖夢藥。」
「先送青州。」
「再送永安。」
「十一年?」
「藥不是一直由我送。」
「誰送?」
「養和藥局。」
「誰下的長期用藥令?」
「沒有一張總令。」
「第一年,怕她醒來逃。」
「第二年,怕她醒來翻帳。」
「第三年,怕她身體受不住停藥。」
「後來所有人都說,再等一等。」
「等到什麼時候?」
「等有人能開石門。」
「六枚真牌?」
「對。」
「為何只有一枚在她手裡?」
「原本有三枚。」
「另外兩枚被拿走。」
「誰拿的?」
「一個是王嵩。」
「一個——」
「在沈烈手裡。」
父親也有一枚真牌。
先皇后若想核西南軍糧,不可能繞過沈烈。
可父親十一年沒有用那枚牌開門。
也沒有告訴我母親活著。
我問:「他知道她在永安嗎?」
「知道還是不知道?」
「最初不知道。」
「後來知道。」
「何時?」
「三年前。」
「誰告訴他的?」
「裴慎。」
只是讓我更想把他從宮裡拖出來,好好問一次人話。
父親三年前便知道母親可能活著。
卻仍然告訴我,她早已疫亡。
顧十三忽然道:「沈將軍派人找過。」
「找過幾次?」
「兩次。」
「找到沒有?」
「沒有。」
「那為何不告訴我?」
顧十三不說話了。
「因為他怕我來找。」
「怕我知道承熙十四年的糧。」
「也怕我知道母親為何與他翻臉。」
王夫人道:「他更怕你不肯去京城。」
若我知道母親活著。
知道她反對父親繼續拿江北災糧養軍。
知道她因這筆帳被關。
我還會不會帶著刀進京?
父親不願賭。
所以他把母親寫死。
再把弒君寫成我唯一該做的事。
是真父命之前,先造了一個假過去。
白芷把謄好的四十一人名單推到我面前。
「簽封。」
收件人寫蕭景衡。
副驗人寫蕭令儀。
但這封信最終要由她與皇帝分開驗。
收件人蕭令儀。
副驗人宋醫官。
附言只有一句:
石門暫勿開。
問她是否記得顧青禾三字。
梁肅、顧行之共驗。
葛通、白芷與歸名倉三名復籍人共同封存。
簽完以後,我看向王夫人。
「你說了很多。」
「但有一件事沒說。」
「什麼?」
「你為什麼一定要讓我來青峽?」
「為了開帳?」
「開帳不必非要我。」
「為了拿母親逼我?」
「她已在我手裡,不在你手裡。」
「為了讓我收無名軍?」
「我不收,你也不意外。」
「為了讓沈烈見你。」
「他自己不能來京城。」
「你也不會去西南。」
「只有青峽。」
「是你們都肯走到的地方。」
「你替他安排父子見面?」
「不是。」
她道:「我只是讓你們站到同一本帳前。」
「沈烈想讓你殺蕭景衡。」
「蕭景衡想讓你查沈烈。」
「顧青禾想讓你誰都別聽。」
「那你想讓我聽誰?」
「聽你自己。」
因為壞人最喜歡勸別人做自己。
「你很像你母親。」
她道:「她當年也以為,只要帳能見光,人便會停手。」
「後來呢?」
「後來她發現,帳見光以前。」
「總要先有人肯拿刀。」
門外傳來腳步。
葛通送來一封剛到的永安急信。
公主府赤線雙月在下。
字是蕭令儀親筆。
顧青禾這個名字,門內女人聽見後敲了三下。
她自稱照月。
沈安。
見沈烈可以。
阿六也湊著看。
「殿下怎麼知道您要獨去?」
「她不知道。」
「那為何寫?」
「因為她了解我。」
阿六點頭。
「也對。」
「公子一遇見危險,就喜歡按對方的規矩去。」
「顯得自己很聰明。」
我看向他。
「你今夜肉沒了。」
阿六立刻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