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峽排鹵渠一共有七條。
葛通給我的軍圖上,只畫了四條。
剩下三條早在十年前便報廢。
所謂報廢,通常不是不能走。
是帳上不想讓人走。
舊鹽幫薛九被從旗杆下押來時,臉上已經沒有先前的硬氣。
倒不是綁久了。
是他聽說要拿私產給一百零九個人買肉。
人對自己的命未必上心。
對自己的錢通常很誠實。
「排鹵渠圖。」
我道。
「沒有。」
「兩日一次肉。」
「什麼?」
「歸名倉一百零九人。」
「每兩日吃一次肉。」
「葛通說軍糧緊。」
「白芷說從你家扣。」
薛九臉一下綠了。
「憑什麼?」
「憑你拿著轉運木牌讓人跪迎少主。」
「那是蘭姑讓我做的!」
「誰?」
他看了一眼藥間方向。
「缺指那個。」
「名字。」
「不知道。」
「繼續扣。」
「等等!」
薛九咬牙。
「她叫羅青娘。」
「原是羅氏旁支。」
「十七年前進青峽尚衣房。」
「後來接蘭令。」
羅氏。
又是羅氏。
江北許多路走到最後,總能看見這個姓。
「排鹵渠圖。」
薛九低頭。
「在沈宅井裡。」
沈宅那口井沒有水。
井壁下方開著側洞。
燕小乙下井。
很快取出一隻封蠟銅筒。
裡面有三張圖。
青峽舊鹽井。
排鹵渠。
地下鹽眼。
七條渠里,只有第五渠直通舊鹽河下游。
圖上還標著兩處升井。
一處在蘭衣房南院。
另一處在青峽廢驛下。
這條路把蘭衣房、舊驛與河道串在一起。
怪不得王夫人一路把我引來青峽。
這裡不是她臨時逃到的地方。
是她早就準備好的退路。
葛通調來八十名守軍。
我沒有讓他們全進地下。
排鹵渠狹窄。
人多不是優勢。
遇見毒煙時,只是多死幾個。
燕小乙帶六人走前。
顧十三帶四名西南斥候走後。
我、白芷與阿六居中。
葛通想攔我。
「沈大人,地下危險。」
「我知道。」
「既知危險,為何親自去?」
「王夫人要的是我。」
「你去,她未必肯現身。」
葛通道:「她若要殺你呢?」
「那說明我猜對了。」
「猜對便不怕死?」
「怕。」
我認真道:「所以你再給我兩面盾。」
阿六立刻道:「三面。」
第五渠入口在蘭衣房藥間下。
石板掀開以後,一股咸腥味湧出來。
渠壁上凝著白霜。
水只到腳踝。
可越往裡走,水越深。
兩側有拖拽痕跡。
新鮮。
白芷蹲下摸了一點壁上黑灰。
「桐油。」
「他們運了箱子。」
「幾隻?」
「至少三隻。」
「怎麼知道?」
「三道輪距。」
走出半里,前方出現岔口。
左邊通舊驛。
右邊通河道。
地上有血。
不多。
旁邊還落著一小片灰蘭布。
尚衣局舊清衣。
燕小乙抬手。
所有人停下。
前方傳來極輕的喘息。
不是一個人。
至少兩個。
他貼著渠壁過去。
片刻後叫我們。
石槽後躺著一個老婦。
右眼有一層白翳。
左肩被短箭射穿。
她懷裡死死抱著一隻油布包。
身旁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姑娘。
姑娘手上全是血。
正用布按老婦肩口。
看見我們,先抓起一塊石頭。
「別過來!」
顧十三看見老婦,神色微變。
「蘭月?」
老婦睜開眼。
白翳讓她右眼看起來像蒙著一層月光。
她先看顧十三。
又看我。
「你像青禾。」
聲音很啞。
我蹲下。
「哪裡像?」
「都不聽話。」
這評價不算好。
但比小餅可信一點。
「你是第一任蘭姑?」
「蘭月。」
她道:「蘭姑是後來叫的。」
「先皇后給我的牌上,只有蘭字。」
「讓你做什麼?」
「送衣。」
「什麼衣?」
「活人的衣。」
她把油布包抱得更緊。
「承熙十四年,御帳查到江北疫亡冊有假。」
「娘娘怕證人被滅口。」
「讓尚衣局給他們換舊衣、換路引、換住處。」
「衣是讓人活。」
「不是讓人死。」
姑娘哭道:「姑婆,別說了。」
「說。」
蘭月咳了一聲。
嘴角有血。
「再不說,又要有人替我說。」
我讓醫士上前。
「王氏夫人拿走了半冊。」
「哪半?」
「換衣名。」
「你手裡是什麼?」
「原名。」
冊頁左右分欄。左邊原名,右邊本該對應換衣名。
兩冊分開,一冊只知誰消失,一冊只知誰出現;合在一起,才能證明當年的換衣是救人,不是滅口。
先皇后的互證法從來不是玄妙機關。只是沒人能獨占全部。
「王夫人為何追你?」
我問。
「她要合冊。」
「合了以後做什麼?」
「把如今的蘭衣人寫成當年救下的人。」
「只要名字能接上,假軍便會變成先皇后舊證人。」
蘭月喘得很重。
「他們不是只要沈烈的軍。」
「他們要娘娘留下的清舊帳。」
「把所有假事,寫回最初的真令里。」
我明白了。
清帳會最想做的,不是毀掉先皇后。
是穿上先皇后的衣。
若今夜王夫人帶走兩冊,她便可以說:
蘭衣制度本就用於換身份。
今日一百零九人換成軍籍,也是為保命。
沈安所查出的所有假軍、假證人、假駙馬,都能被解釋成先皇后舊制。
真牌會替假事背書。
「王夫人往哪邊走?」
蘭月看向右渠。
「帶兩個人。」
「三隻箱。」
「還有羅青娘的人。」
「羅青娘已被拿。」
蘭月怔了一下。
「她沒走?」
「走不了。」
蘭月閉上眼。
像鬆了一口氣。
隨即又道:「王氏夫人會開鹽眼。」
「追急了,她會放滷水。」
我們讓軍醫抬蘭月與姑娘原路返回。
我把原名冊交給白芷。
她沒接。
「你拿。」
「為何?」
「我得看路。」
「你看路?」
「看水痕。」
她指向渠壁。
右渠石霜上有三道明顯刮痕。
箱車剛過去。
最上方那道離地兩尺半。
說明半個時辰前水位還很低。
如今水已到小腿。
閘在慢慢開。
王夫人不是等我們追到才放水。
她一早便讓滷水上漲。
只給自己留一段出河時間。
我們必須比水快。
沿途兩隻被丟下的箱子,一隻裝軍衣木牌,一隻裝藥檔與空白路引。
白芷只取總頁,其餘綁在渠壁,留待水退後復驗。
第三隻箱沒見。
前方卻傳來鐵輪聲。
有人在推車。
燕小乙先追。
顧十三緊跟。
我與阿六落在後面。
他背著兩面盾,跑得像一座會喘氣的城門。
前方忽然響起弓弦。
箭擦著渠壁飛來。
阿六立刻蹲下。
前盾擋住一支。
我舉起後盾。
擋住第二支。
第三支被燕小乙一刀劈開。
渠盡頭是一座升井。
木輪連著上方絞盤。
一隻箱車已經被吊起一半。
王夫人站在井台上。
她身邊只剩兩名護衛。
其中一人胸口中刀。
應當是燕小乙方才出的手。
另一人挾著一個昏迷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舊驛卒衣。
右耳缺了一角。
甲九。
真正照西南舊軍傷冊找來的人。
至少其中一個。
王夫人一手握著火折。
一手抓著總閘繩。
「沈大人。」
她笑道:「你總算來了。」
「夫人每次見我,都要先跑一段。」
「顯得關係不太好。」
「你若早些聽話,我不必跑。」
「聽誰的?」
「你父親。」
「還是你?」
「有區別嗎?」
「有。」
我道:「我爹至少沒偷我岳家的副簽。」
她笑意淡了一點。
「蕭家欠你沈家一條命。」
「你卻替他們查帳。」
「這話你已經說過。」
「帳也查到這裡了。」
我看向半空中的箱子。
「核衣換名冊在裡面?」
「是。」
「沈烈軍令呢?」
「也在。」
「顧青禾留下的?」
「她留給自己的退路。」
王夫人道:「可惜她最後沒走。」
「為何?」
「因為沈烈不許。」
水又漲了一寸。
總閘繩在她手裡。
只要鬆開,閘會全落。
葛通的兵在後方搬不動那麼快。
蘭月也未必來得及出渠。
我不能讓她放。
也不能貿然逼近。
我問:「我母親為何在永安石門?」
「你真想知道?」
「想。」
「那便放我走。」
「你已經用這句話騙我來過一次。」
「可你來了。」
「因為門裡有人。」
我道:「不是因為我信你。」
王夫人眼神變冷。
「沈安。」
「你與沈烈一樣。」
「總以為自己有得選。」
「承熙十四年,西南軍三日斷糧。」
「江北災倉六千石送到青峽。」
「顧青禾要退。」
「沈烈要留。」
「他們爭了一夜。」
「第二日,沈烈帶走四千石。」
「第三日,江北疫民開始死。」
「你母親說,是她害的。」
「她要開帳。」
「沈烈便把她關進青峽舊驛。」
顧十三握刀的手緊了一下。
我沒回頭。
「誰給她下鎖夢藥?」
「不是沈烈。」
王夫人笑道:「他只是要她冷靜。」
「藥是王氏送的。」
「人也是王氏替他看。」
「後來西南戰起,他顧不上。」
「顧著顧著,十一年便過去了。」
我問:「為何又把她移到永安?」
「青峽不安全。」
「也是為了等你。」
「誰的主意?」
「很多人。」
「先皇后想用她驗帳。」
「王嵩想用她封帳。」
「沈烈想讓她活。」
「我想讓你來。」
王夫人看著我。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為了她好。」
「所以她在門裡躺了十一年。」
水已經到膝。
阿六小聲道:「公子,再聊下去,咱們要學魚了。」
王夫人聽見,反而笑了。
「你還是這麼有趣。」
阿六往盾後縮。
「夫人,小的與您不熟。」
「以前不熟。」
「以後可以熟。」
「不了。」
阿六認真道:「認識您的人,戶籍容易出問題。」
王夫人臉上的笑終於沒了。
她猛地扯動總閘繩。
同一瞬間,燕小乙出刀。
刀沒有砍她。
砍的是井架上方一根舊麻繩。
半空中的箱車猛然傾斜。
第三隻箱子砸向井台。
王夫人只能往旁邊躲。
手中閘繩鬆了一瞬。
顧十三撲上去抓繩。
剩下那名護衛一刀斬向他。
阿六忽然舉盾撞過去。
不是很英勇。
因為他全程閉著眼。
盾角卻正好撞在護衛膝上。
人跪下。
我抓住閘繩。
繩力大得差點把我整個人拽進水裡。
顧十三及時接住。
兩人一起將繩繞上石柱。
木閘停在半開。
滷水仍在進。
但慢了。
王夫人已經爬上井架。
燕小乙擋住她。
她手裡多了一把短弩。
箭口對準我。
「讓開。」
她對燕小乙說。
燕小乙沒動。
「你不怕他死?」
「怕。」
燕小乙道:「所以先殺你。」
王夫人忽然扣弦。
箭沒有射人,直奔井架承重木。絞架傾倒,她借勢撲向石梯。
可她沒算到那隻箱子。
第三隻箱方才被燕小乙斬斷繩索,半邊卡在井台。
絞架一倒,箱蓋徹底裂開。
裡面滾出幾十枚鐵牌。
還有一隻沉重銅匣。
銅匣砸中她右腿。
骨頭折斷的聲音很清楚。
王夫人摔在水裡。
她沒叫。
只撐著地面繼續往石梯爬。
燕小乙跨過斷木。
刀壓在她頸後。
「別動。」
她還想動。
刀鋒便往下一分。
血從頸側滲出來。
這一次,她沒能再進鹽窖。
也沒有第二輛車替她換。
王夫人趴在滷水里。
右腿被銅匣壓住。
衣裳終於髒了。
她轉過臉看我。
「你抓住我,又能如何?」
「先把閘關上。」
我道。
「再問你的帳。」
「你以為沈烈會讓你審我?」
「他若不讓。」
我與顧十三一起把總閘繩重新拉緊。
「便連他一起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