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准看著何賽花,燭火映照著她的臉,明媚張揚。
「我也需要一點身份,方便行事。」
何賽花一樣一樣的收起桌上的東西起身:
「我今天夜裡就動身回京城,三天之內將東西送到父親那裡。」
「你這邊保持原樣,等我消息。」
沈準點頭:
「路上小心。」
「等我!」
五天後,一封密信從京城送到了朔風寨。
沈准打開,是何賽花的筆跡:
「已到,一切順利。」
又三天,第二封新到了。
這回的內容比較多,沈准拆開來看看,然後收好、
走出屋子時,大白正趴在院子裡打盹,陽光正好。
他看著北方,深吸了一口氣。
半個月之後,京城傳來消息:
兵部和刑部聯手,以涉嫌私通外敵、侵吞軍糧的罪名,將李家已經安排在邊軍內的奸細一網打盡。
其中包括青石關驛站趙驛丞、後勤調度的鄭副千戶、軍械帳目的孫主簿,以及另外三名尚未暴露的人員。
與此同時,張開龍帶人摸進了那座山谷據點,將裡面一干人悉數拿下,從石屋裡搜出了大量往來信件和運糧帳目。
其中幾封,落款直指李家二房親筆。
張厚德也在同一天被何賽花帶人從縣衙請出,押解進京。
至於李崇安,何賽花給他的條件很簡單:
留在白水河據點配合調查,等京城的案子結了,再決定他的去處。
崇安很識時務地答應了。
消息傳到朔風寨的那天晚上,沈准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
沒有半夜的急報,他抱著楚閣閣,一覺到天亮。
又過了二十天,一份由兵部和刑部聯合署名的公文送到了松原縣衙。
落款處加蓋了吏部、兵部、刑部三方大印,以及一個讓整座縣衙都震動的皇帝硃批。
公文的內容很長,但核心只有幾句話:
沈准查證有功,協辦朝中要案,著即進京面聖。
送公文的差役走後,王居正親自拿著公文去了朔風寨。
他站在議事廳里,把公文遞給沈準時,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感慨:
「你這一去,怕是要換一個身份回來了。」
送走了王居正,沈准第一時間去了白水河據點。
何賽花正站在柵欄邊,穿著一身利落的舊棉甲,像往常一樣跟雨姐交代巡哨的安排。
聽見馬蹄聲她偏頭看了一眼,隨後朝著沈准走去:
「公文到了?」
沈準點頭。
何賽花又開口,語氣如常:
「我都跟父親說過了,你進京後,只管放心。」
沈准笑了笑:
「我會當面謝他。」
何賽花偏過頭去,耳朵尖浮起一層薄紅,半晌才丟出一句:
「謝他做什麼,東西是你查的。」
她說完,轉身往屋裡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回頭看沈准:
「進京那天,我去送你。」
第二天,沈准去了扶搖山。
葉扶搖坐在堂屋的虎皮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吊著草莖、
聽完沈准說要進京,她原地蹦了起來,草莖掉地上了都不管:
「行啊沈准,獵戶當到頭了,要當官了!」
「既然你都要當大官了,那我也得給你備份禮。」
說著從屋裡拿出一把短刀,遞給沈准:
「這是我大哥留下的,送你了。」
沈准接過短刀,握在手裡看了看,保養得很好。
他把短刀掛在腰間,朝葉扶搖拱了拱手:
「扶搖山這邊,我讓張開龍的人在這邊巡著,有什麼事你直接找他。」
葉扶搖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貫的灑脫:
「行了行了,別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你又不是不回來了。」
十天後,沈准帶著三眼和二十名特戰隊員,從朔風寨出發,前往京城。
隊伍出了松原縣界的那天早上,霧氣正濃。
何賽花騎著馬等在岔道口,換了身嶄新的靛藍騎裝,頭髮高高束起。
她看見沈準的隊伍過來,策馬靠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並排走在了沈準的身側。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匹馬的距離,馬蹄踏在新修的官道上。
三眼識趣地落後了十幾步,跟身後的特戰隊員們擠眉弄眼。
面聖的這一天比沈准想像中要平靜。
皇帝坐在御座上,看著跪在殿下的年輕男子,腰背挺直,眉眼沉靜。
吏部和兵部的奏報他已經看了不止一遍,對這個從松原縣走出來的年輕人,他心裡感慨不已、
殿上問了大約小半個時辰的話,從邊軍糧草的調度問到草原王庭之間的勢力分布,沈准對答如流,每一句都不繞彎子,也不誇大其詞。
皇帝聽完最後一句,滿意地點點頭:
「沈准,查證李家一案,於國有功。」
「封鎮國將軍,正二品,世襲三代。」
「即日起領兵部銜,主理北境防務。」
從大殿出來的時候,沈准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
初春的風吹過來,帶著京城特有的乾燥氣息。
三眼在宮門外等著,看見他出來遠遠地咧開嘴笑了,那張黑臉上寫滿了藏不住的得意。
何賽花站在更遠一些的地方,靠在宮牆邊的柳樹下,看著他:
「鎮國大將軍,晚上有空喝碗羊肉湯嗎?」
「我親自燉的。」
沈准看著她被春風吹亂的鬢髮,認真地點了點頭:
「當然。」
第二年春天,沈准以鎮國將軍的身份,率五萬兵馬出塞北征。
沒有人想到,這支隊伍會以一種近乎摧枯拉朽的速度掃過草原。
從赤虎王庭開始,到白狼王庭、再到北面三王庭,兩個月之內,連破五座王庭主帳。
阿勒壇在第一個月就被圍困在赤虎王庭主城之內,苦撐十日之後開城投降。
呼延烈比阿勒壇多撐了五天,但最終也在白狼河畔被圍,被迫遞交了降書。
其餘王庭也相繼派使臣送來了停戰文書。
五月初,帖木兒在親筆簽署的降書上蓋上了王印。
使臣帶著降書和首批貢品的清單,在沈準的營帳前跪了整整一個時辰,等候接見。
沈准掀開帳簾走出來的時候,使臣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只聽見一個年輕而沉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回去告訴帖木兒,貢品每年秋末送到邊境,若有差池,大軍隨時可至。」
使臣連聲應是,伏在地上退了出去。
消息傳回京城的那天,皇帝在早朝上當眾宣讀了北征奏報。
滿朝文武靜默了一瞬,然後響起了齊整的賀聲。
散朝之後,皇帝單獨留下了何家父子,在偏殿問話時,開口的第一句便是:
「沈准這個人,你們覺得,放在北境,能鎮得住多久?」
何大將軍躬身回答:
「臣以為,只要朝廷待他以誠、不以疑心相縛,他能鎮一輩子!」
這一年的秋天來得比往年早。
沈准帶著大軍班師回朝,在邊境線上留下了一座新修的軍鎮,位置恰好卡在草原進入大乾腹地的必經之路上。
他回京述職之前,專程繞道回了一趟松原縣。
朔風寨還跟從前一樣,只是圍牆又加高了一截,寨門換成了更厚實的木板。
大白看見他進門的時候,先是站在院子中央愣了一瞬,然後猛地撲過來,兩隻前爪搭在他肩上,虎頭使勁往他頸窩裡拱,喉嚨里發出又凶又委屈的呼嚕聲。
楚閣閣從庫房裡跑出來,手裡還攥著一片鐵甲。
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把手裡的鐵甲一扔,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眼圈紅了紅,又生生忍住了。
白蔻從廚房探出身子,看見沈准,也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了出來。
謝夕在藥房門口,手裡的藥草都被攥的碎掉,隔著半個院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朔風寨的後院裡擺了滿滿一桌子菜。
三眼坐在桌子最末端,難得安靜,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著酒。
張開龍和烏恩坐在對面,低聲說著什麼。
葉扶搖沒有來,但她托人帶了一罈子自家釀的野果酒,酒罈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只寫了兩個字:
「恭喜。」
沈准坐在主位上,面前是滿桌子的菜和酒,他端起面前的酒碗,朝滿桌的人舉了一下:
「這碗酒,敬大家!」
所有人端起碗來,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天,大家都喝多了。
「這趟進京,沈將軍怕是又要加官進爵了。」
何賽花端著酒碗,沖沈准抬了抬手。
一旁喝醉了的三眼,冷不定開口,帶著醉意:
「可不是,老大…打…打韃子的時候,那叫一個,猛,這,這不得,封個,國…國公啊……」
話沒說完,咣當一聲,趴在桌上,打起呼嚕。
眾人鬨笑一聲,不再搭理他。
夜裡沈准獨自走到寨門外的土坡上,望著北面綿延的山脊線。
他想起剛來朔風寨的那個冬天,想起獵村的小屋,想起第一次見到大白,想起何賽花在瞭望台上站成一幅剪影的模樣。
鐵門關的夜色、白水河據點裡的羊肉湯、扶搖山那張虎皮椅子上的女人……
一切重重,恍如昨日。
他站了一會兒,覺得風有些涼了,吹得他酒勁上來,轉身往回走。
路過院子的時候大白從窩裡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繼續睡了。
他推門進了議事廳,在桌邊坐下,低頭看著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
草原上八大王庭已經全部改成了大乾的標註。
他伸手把地圖慢慢捲起來,放進了桌邊的木匣里。
窗外秋風輕輕吹過,屋子裡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