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閉漆黑的深海里,趙顧游在最前面。
他回頭確保每個人的視線都在自己身上,然後抬起右手,五指併攏,向前一壓。
這是「前進」的手令。
從離艇那一刻起,整支隊伍就沒再說過一個字。
水下滲透,最怕聲音。
通訊器在水裡會失真,再大的嗓門傳出去,也就像幾把破鑼在耳邊亂敲。
所以出發前,趙顧把每個手勢都帶著她們練了不下百遍。
抬手,並指,下壓。
每個動作就是一句話。
他摸出水下碰撞聲吶,貼在耳側。
那東西不發光,只有幾下輕微的震動順著外殼傳進手心。
趙顧側著頭聽……海流在聲吶里亂成一團,有順的,有逆的,還有些絞在一起的。
不過趙顧分得出來,一點鐘方向,有水紋在絞。
洋流亂了。
他並起兩指,朝右前方一划,又向左下方壓了壓。
孫曉玥游上來。
趙顧抓住她手腕,在她掌心裡快速劃了兩下。
孫曉玥會意,轉身向後,一個接一個把指令傳過去。
隊伍開始偏移,海流果然變了。
剛才還只是冷,現在水從四面八方亂推。
像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攪著,把每個人的身體拽著東倒西歪。
幾個女兵被帶偏了半米,又咬牙扭回來。
隊形不能亂,亂了就有人掉隊。
這種地方,掉隊跟沉下去是一回事,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錢多多游在隊伍中段。
她眼睛睜著,可什麼也看不見。
上下全是黑的,分不出遠近,這種黑,和陸地上的夜不一樣。
陸地上再黑,好歹有星星、月亮,遠處總有一點光。
這裡什麼也沒有。
黑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還睜著眼,甚至比眼睛閉著還讓人害怕。
她只能盯住前面戰英腳腕上那點綠光。
那點光像深水裡最後一隻螢火蟲,孤零零地亮著。
錢多多手指已經有些發僵了。
她害怕了。
從出艇到現在,她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黑,冷,深……這三樣東西絞在一起,能把一個好好的人給壓垮。
她知道自己體力最差,知道自己游得最慢。
她怕自己一個脫力,就把整隊人拖累在這裡。
她怕自己呼吸一亂,肺里的氣就不夠用。
她甚至怕自己聽見的那點心跳聲,真會順著海水傳出去,把所有人都賣了。
李二妞游在後頭,她也怕。
她分不清身體的顫抖,是因為海水帶走了體溫,還是因為恐懼。
可她不是怕死,死她沒怎麼琢磨過。
在岸上,再苦再累,好歹看得見地,踩得實土。
這裡什麼也沒有。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人就吊在這麼一片黑水裡。
她越想越冷,牙關都開始打顫。
方蕾也怕,她怕的不是黑,也不是冷。
她怕自己什麼都摸不到。
拆炸彈的人,指頭就是眼睛。
可這會兒她的指頭全麻著,連自己的掌心都感覺不真切。
她怕真到了要用刀,用剪,用引線的時候,這雙手不聽話了……
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希望自己手裡能攥著一根線。
就在這時候,錢多多的腦子裡忽然冒出個聲音……
那天傍晚,海訓場邊上,趙顧走到她們面前。
「剛接到上面電話,有個任務,上面相信我們,要拿這次任務打磨我們!」
「這次任務,涉及人質!」
「你們,做好準備了沒有?」
她記得自己當時站起來了,她記得周圍所有人也站起來了。
她記得海風吹得紅旗獵獵響……
現在,人已經在這片黑水裡了。
「上面相信我們!」
這五個字,在岸上聽著,就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動員。
可這會兒泡在深海,再想一遍,分量完全不同。
上頭把任務壓下來,是相信她們能行,相信這支隊伍能到敵艦上去,能把人帶回來!
錢多多還是怕,但她身體裡好像多了些東西,忽然覺得沒那麼冷了。
她盯著前面那點綠光,把呼吸一點點調勻。
怕有什麼用?
無非一條命罷了!
她不是不要命。
是到了這份上,再怕,路也得往前走。
既然橫豎都要走,那就不能怕著走,得咬著牙,挺直了脊樑走!
不光為自己,也為那些在岸上替她們揮著旗的人!
不止是錢多多,這股念頭開始在隊伍里蔓延著。
戰英游得比剛才更穩了。
李二妞的眼睛盯著前面的人,一下一下蹬水。
方蕾把呼吸放平,手指在防水包上按了按,心裡那口氣順了。
烏蘭托婭依舊不聲不響,但眼神比剛才更堅定。
隊伍整齊了。
不是隊形整齊,是那股心氣,齊了!
趙顧沒回頭,他不用回頭,也從水流的波動里察覺出來。
後面這些兵,把那股勁提起來了。
他繼續往前游。
海水的溫度又降了一層。
女兵們的手腳開始發木,有人手指已經彎不回來了。
趙顧知道不能再拖,時間不等人。
水溫會一點點帶走體溫,等身子僵了,想游都游不動了。
他回頭掃了一眼,隊伍還齊,他朝前指了指。
黑沉沉的海水裡,多了一種聲音。
很悶,很低,不是水聲。
是機器……
這聲音從遠處壓過來,不刺耳,可震人。
貼著人的胸口,一下,一下,像有口大鐘在海里慢慢敲。
是任務目標——那艘醫療船!
她們到了!
女兵們全聽見了,沒人說話,可呼吸都屏住了半拍。
那聲音比她們在訓練里聽過的任何船都大。
不是聽,是感覺,感覺整個海都在跟著那船一起抖。
趙顧轉過身,打手勢。
隊伍靠攏,變成一簇。
然後他又做了一個動作:指尖向下,緩慢地壓了壓。
靜默滑行。
所有人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前面就是聲吶掃描範圍。
再往前,任何一點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被那艘船聽出來。
靜默滑行,就是把自己當成一塊漂在水裡的木頭。
不划水,不蹬腿,不用力。
只靠剛才游出來的那點慣性,順著水流往前滑。
像海里漂著的一截斷木,不惹人注意。
女兵們一個個把四肢收攏,身體挺直。
水流從她們身上滑過去,又滑又涼,像無數條細蛇貼著皮膚爬。
錢多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她怕這聲音太大,會被聲吶聽去,越怕,心跳越響。
可這回,她出奇的鎮定,是那些信念支撐著她。
祖國的信任,戰友的肯定……
她不知道自己信不信自己,但那些人信她,這就已經夠了!
她於是真的一動不動,像塊沒有生氣的木頭,由著海流把自己往前送。
船底已經能看見了。
黑壓壓的,像座忽然出現的孤島。
那陰影慢慢擴大,壓得人喘不過氣。
船雖然怠速,可那沉悶的嗡嗡聲震得人骨頭都在顫。
近了,近了!
她們像沒有影子的幽靈,離這座孤島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