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巨門下方,那隻女人的眼睛徹底睜開。
沒有眼白。
瞳仁里是一層套一層的黑門。
城中六萬百姓同時停住動作,鍋鏟、木棍、刀背還壓在自家門檻上。
轉眼間。
門上六萬個空白名字開始滲血。
馬達懷裡的糧冊也跟著一燙。
紙頁自行翻動,戶籍上的姓名被一筆筆抽走,化作紅線鑽進地底。
「殿下!」
馬達抓住糧冊,指縫全是墨。
「名字在掉!」
「糧冊里的人名,全往那扇門上跑了!」
唐長生盯著龜甲映出的畫面。
門上最中央,楊知微三個字越來越亮。
周圍六萬個空格,正從糧冊里搶人。
這算哪門子墳?
分明就是張陪葬名冊。
故意說荒州是楊知微給自己準備的墳,乾皇就是要讓所有人以為,只要楊知微入棺荒州便能平安。
一座只埋一個人的墳,留六萬個名字幹嘛?
乾皇在騙楊知微。
從二十年前就在騙。
「馬達。」
唐長生按住龜甲。
「把糧冊第一頁給我撕了。」
馬達怔住。
「第一頁是荒州戶籍總章。」
「撕的就是它。」
「總章一撕,往後發糧怎麼對戶?」
「名字留著。」
唐長生盯住那些往地底爬的墨跡。
「只撕大乾荒州籍那六個字。」
馬達這才反應過來。
這門認的不是老百姓。
是大乾登記在冊的百姓。
乾皇能從糧冊里抽名,靠的是戶籍總章。城中六萬人便仍算大乾王土上的人,只要那六個字還在。
馬達雙手扯住第一頁。
紙卻沒裂。
反倒有一條血線從紙背鑽出,纏上他的手腕。
銅棺里的乾皇笑出了聲。
「唐長生。」
「戶籍乃國本。」
「你想撕便能撕?」
馬達疼的臉皮發青,還是沒鬆手。
「老癟犢子!」
「荒州斷糧時,沒見你拿國本來煮粥!」
紙角被他塞進嘴裡,咬住便撕。
刺啦!
硬生生扯下一半,這第一頁。
地底青銅門上的六萬個空格同時閃了一下。
城中百姓的名字停止移動。
乾皇的笑聲斷了。
馬達吐掉嘴裡的紙屑。
「殿下!」
「還剩半張,撕不動了!」
唐長生看向城中百姓。
「別讓他一個人撕。」
「每戶的糧牌上,也有大乾荒州籍。」
「把這六個字折掉。」
「名字和戶號留下。」
人群里有人急了。
「折了以後,還能領糧嗎?」
「能。」
唐長生回的很快。
「荒州認戶號,不認皇帝的章。」
「誰敢少發你們一粒糧,去找馬達。」
馬達臉都綠了。
「殿下,咋又找我啊?」
「糧帳歸你,不找你找誰?」
「那要是全城都來……」
「先把今天活過去。」
馬達罵了兩句,手卻抓住剩下半張總章,繼續往外扯。
城中百姓也紛紛取出糧牌。
有人捨不得。
糧牌是活命的憑證。
折掉總章,誰也不敢保證明天還能不能拿到糧。
銅門下那隻眼睛緩慢轉動。
一道女人的聲音從地底傳出。
「留下戶籍。」
「楊知微入門。」
「六萬人可活。」
一命換六萬命。
這筆帳太划算。
划算到讓人忍不住心動。
一個抱著孩子的漢子低下頭。
「王……唐公子。」
「要不……」
後半句卡在嘴裡。
他不敢看楊知微。
也不敢看周圍的人。
可懷裡的孩子在哭。
他只想讓孩子活。
唐長生沒有罵他。
怕死不丟人。
拿別人的命換自己活才丟人。
「你覺得值,對吧?」
漢子臉上冒汗。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是也沒事。」
唐長生扶住趙子常,喘了兩口。
「今天用楊知微一條命,換六萬人。」
「明天再來一個東西,說用你孩子一條命,換六萬人。」
「你換不換?」
漢子抱孩子的手臂一下收緊。
「那不行!」
「憑啥拿我孩子換?」
「因為便宜啊。」
唐長生盯著他。
「你孩子一條命,才一條。」
「六萬人,可是六萬條。」
漢子說不出話了。
唐長生又看向所有人。
「這筆帳一旦開了頭。」
「城裡最沒用、老、體弱的人,都會變成便宜貨。」
「今天輪到楊知微。」
「遲早輪到你們。」
長街上,一個老婦人把糧牌折了。
咔。
大乾荒州籍六個字斷成兩截。
她把寫著自己名字和戶號的另一半揣回懷裡。
「老身怕死。」
「可也不能拿別人家的娘換命。」
第二塊糧牌跟著折斷。
第三塊。
第四塊。
聲音迅速連成一片。
馬達抱住糧冊,眼睛都直了。
這些百姓剛才還在怕糧牌失效。
唐長生只問了一個問題。
誰願意讓自己的孩子成為下一筆便宜買賣?
六萬人便自己做出了選擇。
城外,完顏玉娜坐在白馬上,丹鳳眼盯著城中接連折斷的糧牌。
她原以為唐長生會用王命強壓。
可他如今已經沒了王位。
也沒強迫任何人。
他只是把帳算到了每個人自己頭上。
六萬人便親手撕掉了乾皇的戶籍。
比拿刀逼人跪下的皇帝難殺的多,這種人。
剩下半張總章被馬達扯碎。
青銅門上六萬個空格齊齊暗下去。
乾皇怒吼從銅棺中傳出。
「你們是大乾子民!」
「姓名、田地、房屋,全由朕賜!」
城中老婦人抬頭罵了一句。
「我這名字是我娘取的!」
「關你屁事!」
滿城笑聲跟著響起。
那笑聲不大。
銅門下的暗黃巨手卻被震裂了一根手指。
只有最中央的楊知微三個字,還在流血。
唐長生看向龜甲另一端。
「這名字是誰刻的?」
楊知微靠著竹榻,白髮遮住半張臉。
「我。」
「二十年前,乾皇告訴我。」
「只要我把名字刻進門裡,等你們長大,我一人入門,便能換你們三人自由。」
秦昭寧扶著牆,眼淚往下掉。
唐安的金眼也貼住唐長生胸口。
井下,秦照的鎖鏈發出沉響。
乾皇笑了。
「楊知微。」
「朕沒騙你。」
「現在入門。」
「你的四個孩子和荒州六萬人,都能活。」
唐長生眼底徹底冷了。
四個孩子。
乾皇連蘇眠也算了進去。
到了棺材裡,這老東西還在拿一位母親最軟的地方下刀。
楊知微扶著竹榻站了起來。
「長生。」
「這次讓我去吧。」
「你敢往前走一步試試。」
唐長生打斷她。
楊知微停住。
「可這名字擦不掉。」
「能。」
「怎麼擦?」
唐長生看向秦昭寧。
「喊她名字。」
秦昭寧怔住。
「別喊娘。」
「喊楊知微。」
她咬住嘴唇,還是開了口。
「楊知微。」
青銅門中央的名字晃了一下。
唐長生又按住胸口。
「唐安。」
金眼亮起。
皮下小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掌心。
一道聲音從骨縫裡傳出。
「楊……知微。」
名字又淡了一筆。
黑井下方,秦照的赤金手掌扣住井沿。
「楊知微。」
三道聲音。
三個孩子。
喊的都不是墓主。
是一個活人的名字。
唐長生開口。
「楊知微。」
「回來。」
青銅門上的三個字開始往外剝落。
乾皇在銅棺中瘋狂撞擊。
「不能讓她走!」
「她是墓主!」
「她答應過朕!」
楊知微抬起頭。
手按住自己心口。
「我答應的,是拿我的命換孩子活。」
「不是替你埋六萬人。」
她抬腳離開竹榻,往蘇眠與柳彥身邊邁去。
青銅門上的名字徹底脫落。
化作三道血光。
一道回到她心口。
一道落入秦照的錨線。
最後一道沒入唐長生手裡的玄武龜甲。
青銅巨門下那隻女人的眼睛閉上半寸。
城中土地停止震動。
百姓剛要歡呼。
六萬個空格卻同時亮了。
剛才滿城高喊的三個字,從每一道門檻下浮出。
唐長生。
唐長生。
唐長生。
六萬道名字彙入青銅門中央。
取代楊知微,刻進最深處。
唐長生胸口的金眼猛然睜開。
一條鎖鏈從玄武龜甲中衝出,纏住他的腳踝。
地底女人的眼睛重新張開,直直盯住玄武山。
「墓主可退。」
「守門人,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