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沒糧挺好

2026-07-28 21:15:11 作者: 土豆抓老鷹
  又往下沉了半寸。

  城牆上的磚縫齊齊開裂。

  糧倉內,成排木架向南傾斜,裝滿糧食的麻袋滾了一地。

  馬達抱住廊柱,扯著嗓子往龜甲里喊。

  「殿下!」

  「糧倉快塌了!」

  「再往下沉半尺,剛運回來的糧全得埋進去!」

  唐長生扶著趙子常的肩,盯住龜甲映出的荒州城。

  那隻暗黃巨手托住的並非整片土地。

  城外窩棚沒動。

  護城河也沒動。

  只有城牆以內,正被往下拖。

  「馬達。」

  「屬下在!」

  「城牆是什麼時候修的?」

  馬達差點被問懵。

  「這時候問城牆幹啥?」

  「回答。」

  「乾歷二年,陛下派工部修的!」

  「內城呢?」

  「也是那年!」

  唐長生眼底那點亂意壓了下去。

  乾皇能拖動的並非荒州。

  是他親手划進大乾版圖的封土。

  邊界、城牆、州名、王爵,全是鎖鏈。

  帝身接了荒州王爵,便順著這層名分,連城也一併收走。

  銅棺下層傳出笑聲。

  「長生。」

  「這片地,是朕封給你的。」

  「你把王爵送給帝身,封土自然也得跟過去。」

  「城裡六萬人,全是王土上的奴。」

  唐長生抬眼。

  「父皇。」

  「你這話,聽著挺耳熟。」

  「當初金鑾殿上,我也說過一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乾皇笑得更重。

  「你還記得便好。」

  「日月所照,皆是大乾疆土。」

  「荒州,也不例外。」

  唐長生扯了下嘴角。

  「那是我剛出京,哄你開心的場面話。」

  銅棺里的笑停了。

  趙子常臉皮抽了兩下。

  「殿下,您連這種話也能收回?」

  「說錯了還不能改?」

  「能是能。」

  趙子常扛住新刀。

  「就是有點欺君。」

  「人都埋棺材了,還欺什麼君。」

  唐長生按住玄武龜甲。

  「馬達。」

  「去敲糧鍾。」

  「別敲戰鼓。」

  馬達愣住。

  「外頭都快打進來了,敲糧鐘有啥用?」

  「戰鼓是叫兵。」

  「糧鍾叫的是人。」

  唐長生看著城中傾斜的屋舍。

  「讓六萬人全出來。」

  「我要問他們一句話。」

  馬達咬牙撞響糧鍾。

  鐺——

  鐘聲穿過內外兩城。

  原本躲在屋內的百姓紛紛推門。

  有人端著吃到一半的粥。

  有人抱著孩子。

  還有人背著剛領回去的半袋糧。

  地面仍在往下沉。

  可荒州的糧鍾只在發糧時響。

  這口鐘一動,六萬張嘴便會跟著動。

  「王爺又要發糧?」

  「城都快塌了,還發啥糧?」

  「先出去看看!」

  長街很快擠滿人。


  馬達站在城樓上,抱住龜甲。

  「殿下,人都出來了!」

  「接下來喊什麼?」

  「別替我喊。」

  唐長生抬手擦去唇角的血。

  「把我的話傳過去。」

  玄武龜甲三道符紋亮起。

  他的聲音壓過糧鍾,落進荒州每一條長街。

  「荒州的人,都聽著。」

  「腳下這塊地,是誰的?」

  百姓面面相覷。

  一個老漢先開口。

  「王爺的啊。」

  銅棺里的乾皇笑了一聲。

  暗黃巨手再度下壓。

  城牆又沉半寸。

  唐長生卻繼續問。

  「我若死了呢?」

  老漢答不上來。

  「換一個王爺?」

  「新王讓你們交出糧食,交不交?」

  人群里有人罵了。

  「交個屁!」

  「糧是咱們自己背回來的!」

  唐長生又問。

  「新王讓你們滾出屋子,滾不滾?」

  抱著孩子的婦人往地上啐了一口。

  「誰敢搶我家屋子,我跟他拼命!」

  「那這地是誰的?」

  這一次,回答的人多了。

  「是我們的!」

  「是荒州人的!」

  「是活人的!」

  聲音一層壓過一層。

  銅棺里的乾皇怒喝。

  「荒謬!」

  「荒州乃大乾封土!」

  「沒有朕賜下的王爵,你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唐長生抬起葬帝骨牌。

  「父皇。」

  「你算錯了一件事。」

  「城牆是你修的。」

  「荒州這兩個字也是你定的。」

  「可屋子是他們一磚一瓦補的。」

  「糧是他們從死人堆里背回來的。」

  「元軍圍城時,你在京城吃人。」

  「守在這裡的,是他們。」

  暗黃巨手五指扣緊。

  城中青石街道接連崩開。

  藏在地底的五根金色界樁露了出來。

  每根界樁上都刻著四個字。

  大乾荒州。

  唐長生終於看見了乾皇抓住城池的東西。

  不是城牆。

  是這五根定疆樁。

  「柳彥。」

  「在。」

  「內城那根樁,在哪?」

  柳彥掃過裂開的地面。

  「大廳下面。」

  「拔出來。」

  「拔了的話,荒州便不算大乾疆土了。」

  「正好。」

  唐長生靠著趙子常,身體已經沒多少力氣。

  聲音卻沒退。

  「從今天起。」

  「這裡不歸乾皇。」

  「也不歸荒州王。」

  「歸住在這裡的六萬人。」

  唐麟臉色一沉。

  「老九,你這是裂土!」

  「沒錯。」

  「你不怕天下人罵你?」

  唐長生瞥向他。

  「天下人又沒給荒州送過一粒糧。」

  「讓他們排隊罵。」

  趙子常沒忍住笑了一聲。

  「殿下,真拔啊?」

  「拔。」

  唐長生指向龜甲。

  「誰攔,砍誰。」

  柳彥短矛插進界樁底部。

  雙臂發力。

  金色界樁紋絲不動。

  乾皇的笑聲從銅棺內傳出。

  「這是大乾國運釘下的疆界。」

  「憑她也想拔?」

  「一個人當然拔不動。」

  唐長生看向馬達。

  「讓城裡每一戶,都敲一下自家門檻。」

  馬達聽得發愣。

  「為啥?」

  「門檻以內,是家。」

  「皇帝能封州。」

  「封不了別人家。」

  六萬百姓同時回頭。

  木棍、刀背、鍋鏟、拐杖,全砸上門檻。

  砰。

  砰。

  砰。

  聲音先是零散。

  很快連成一片。

  整座荒州城都在響。

  「這是我家!」

  「不是王土!」

  「誰來搶,誰死!」

  五根定疆樁上的「大乾」二字開始脫落。

  暗黃巨手的食指裂開。

  帝身的慘叫從銅棺下層傳出。

  「停下!」

  「你們都是大乾子民!」

  城頭上的馬達扯著脖子罵回去。

  「子民也得吃飯!」

  「你給過糧嗎?」

  「你連名字都沒有,裝什麼王爺!」

  沈追長槍砸向第二根界樁。

  李豹帶著黑甲兵撲向第三根。

  唐麟盯著那根搖晃的金樁,臉色變了數次。

  這一下砸下去,他也不再是大乾皇子。

  益州軍也會失去舊朝名分。

  可身後那兩千騎剛從鬼影里回來。

  是唐長生救的。

  不是大乾。

  唐麟拔出佩刀。

  「益州軍!」

  「兩千人,跟老子砸!」

  刀背、槍桿與馬蹄同時落下。

  第四根界樁當場折斷。

  完顏玉娜坐在荒原外,丹鳳眼第一次露出凝重。

  她見過叛軍奪城。

  也見過皇子裂土。

  可唐長生什麼都沒搶。

  他把王位扔給敵人。

  又把城還給百姓。

  從此以後,誰再想奪荒州,便不能只殺一個王。

  得先問六萬戶人家肯不肯。

  巴圖喉結動了兩下。

  「大公主。」

  「這城以後還叫荒州嗎?」

  完顏玉娜盯著城中萬家燈火。

  「叫什麼不重要。」

  「重要的是,乾皇再也封不了它。」

  最後一根界樁還在大廳下。

  柳彥短矛已經壓彎。

  蘇眠腕間紅環纏住樁身。

  楊知微拖著虛弱身體,也把手按了上去。

  「長生。」



  唐長生看向城中。

  六萬人還在敲門檻。

  沒人跪。

  「早就不是了。」

  「拔。」

  咔!

  最後一根定疆樁斷成兩截。

  暗黃巨手五指齊裂。

  整座城停止下沉。

  下一息,已經沉下去的一寸土地,被六萬戶門檻同時托回原位。

  城牆歸正。

  糧倉木架重新立穩。

  麻袋堆里,一個孩子探出腦袋,抱著糧袋笑出了聲。

  唐長生手裡的虎符變了。

  原本刻著「益州軍」的一面,浮出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千京營。

  兩千益州騎。

  三百荒州黑甲。

  最上方再無兵主。

  只多出兩個字。

  守家。

  趙子常盯著那兩個字,半天沒回過神。

  「殿下。」

  「咱們……這算是沒王了?」

  唐長生把虎符塞回唐麟懷裡。

  「沒王挺好。」

  「省口糧。」

  銅棺下層忽然傳出笑聲。

  帝身笑得血氣發悶。

  「唐長生。」

  「你以為我真想拖走這座城?」

  唐長生眼皮壓低。

  城內大廳下方,五根斷裂的界樁同時向外翻轉。

  埋在最深處的,不是泥土。

  是一扇橫鋪在荒州城底的青銅巨門。

  門上刻著六萬個空白名字。

  最中央那一格,已經滲出三個血字。

  楊知微。

  銅棺里的帝身貼著棺壁,笑聲傳遍整座城。

  「荒州從來不是你的封地。」

  「是你娘給自己準備的墳啊。」

  青銅巨門下方,一隻女人的眼睛正在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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