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在唐長生臉上的冷風很刺骨,他聽見的不是喊殺聲。
是水聲。
嘩啦。
嘩啦。
水流撞擊的聲響在耳邊迴蕩,連續不斷。
睜不開眼的唐長生,只覺得胸口那塊空骨被一股力量一點點往外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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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疼的清醒。
在他腦子裡立起來的,是一面鏡子。
鏡里沒有坐忘。
也沒有那隻舊眼。
是乾皇。
站在鏡子後面的是年輕的乾皇,龍袍和臉都很乾淨,甚至還帶著當年坐在太極殿上的那種懶散。
「長生。」
「你……總算來了啊。」
想罵人的唐長生,嘴卻動不了。
隔著鏡面看他的,是乾皇。
「你以為散了功……骨頭空了,朕就拿你沒辦法了?」
鏡面里伸出一根手指,直直點在他的胸口上。
「你娘……騙了你。」
「空骨可不是什麼廢骨。」
「空了,才好往裡面裝東西啊。」
一寸寸涼下去的,是唐長生的後背。
他原本的計劃全盤崩盤了。
散功不是終點。
只是把滿載力量的身體,變成了毫無阻礙的容器。
誰搶到,誰就能占據。
往前走了一步的乾皇,讓鏡面泛出暗黃的光芒。
「朕……可是等你很久了。」
「父子一場嘛,你這具身體……就給朕用用吧。」
終於能動嘴的,是唐長生。
他咧了一下嘴,血腥味順著喉嚨涌了出來。
「你……也配?」
鏡面上裂開了一條縫。
停住笑的,是乾皇。
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怒吼。
「殿下啊!」
趙子常的聲音讓他瞬間恢復了清醒。
睜眼的時候,唐長生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貼著碎石的臉,伴隨著嘴裡滿是沙土的觸感。
半跪在旁邊的趙子常一隻手扶著他,另一隻手裡滿是裂痕的刀被緊緊握著。
倒在前方谷道里的,是一大片灰袍傀儡。
可倒下去的傀儡又在地上爬動。
散落的木頭碎塊和符紙重新聚合在殘軀上,數量多到無法清理乾淨。
站在最前面拎著斷鐵的老頭,右肩塌了半截,灰袍破的不像樣。
靠著石壁喘氣的大聖使,青布長衫的胸前全是血跡。
赤足踩在碎石上的楊雪衣留下一路血印,散發的寒氣把蘇沐澄和鳳骨魂燈護在中間。
跪在地上死抱著燈的蘇沐澄,右腕那根紅線已經深深勒進了肉里。
燈芯里的白光貼近火焰,呈現出偏離重心的拉伸狀態。
「醒了啊?」
偏頭看了唐長生一眼的大聖使,臉上的笑容扭曲的十分怪異。
「殿下……你再睡會兒,咱們幾個就該去下面排隊了!」
撐著趙子常胳膊坐起來的,是唐長生。
胸口疼的發空。
不是骨頭在生長。
是有什麼物質正在被強行注入進去。
站在谷道盡頭灰袍傀儡後面的,是國師。
嘴角咧著的那張爛臉,已經完全失去了人類的輪廓。
「荒州王……門啊,已經開了一線了。」
「你姐姐的肉身……可就在陣里呢。」
他抬起手指向了山腹的深處。
位於那裡的,是一座血陣。
跪在周圍的黑甲死士圍了整整三圈。
豎在中間的,是一面銅鏡。
躺在銅鏡前方的,是一個白衣女子。
和鳳骨魂燈里的白光長的完全一致。
不。
只看了一眼的唐長生,立刻壓下了心裡的念頭。
絕對不能認。
一認就會徹底陷入混亂。
那確實是阿寧的肉身。
可現在,也是坐忘和乾皇用來突破防禦的工具。
笑著的國師,喉嚨里發出氣流穿透皮肉的嘶嘶聲。
「你……你不敢毀她的。」
「你娘都不敢!」
「你小子……更不敢!」
握著刀的手劇烈抖了一下,趙子常咬緊了牙關。
並不是因為害怕。
而是因為極度的憤怒。
「老不死的東西!有種你下來試試啊!」
根本沒看他的,是國師。
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的,只有唐長生一個人。
「空骨啊……照樣能成門。」
「你父皇說的對極了。」
「你把自己掏的乾乾淨淨……反倒省了我們洗骨的功夫了,哈哈!」
按在地面上的,是唐長生的手指。
粗糙的碎石深深扎進了掌心裡。
這話並非全都是假的。
摻雜著真相的謊言,往往是最難被拆穿的。
擺在面前最誘人的選擇,就是直接衝過去救下阿寧的肉身。
可一旦衝過去,血陣就會利用同胎共鳴的反應,直接把空骨強行灌滿。
另一個選擇,則是直接殺掉阿寧的肉身。
這種做法最徹底。
也是最喪失人性的。
吐掉嘴裡沙土的,是唐長生。
「蘇沐澄……」
抬起頭的蘇沐澄,疼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你……你又要幹嘛啊?」
「問阿寧。」
「問……問什麼?」
盯著血陣中央那具白衣肉身的,是唐長生。
「問問她……是要這具身體,還是想要命。」
怔在原地的,是蘇沐澄。
「這……這你讓她怎麼選啊!」
「她能選的。」
唐長生的聲音十分嘶啞。
「都二十年了……總不能什麼事都替她選吧。」
猛地顫動了一下的,是鳳骨魂燈里的白光。
咬緊牙關的蘇沐澄,直接把燈舉到了胸前。
「阿寧姑娘……你聽見沒啊?」
「是你弟弟在問你!」
「你是要那具身體……還是要活下來!」
繃直的,是那根紅線。
整個人往前栽倒的蘇沐澄,被楊雪衣一把按住了肩膀。
從燈芯里伸出來的,是那團白光。
這次寫的十分緩慢。
一筆一划的動作,伴隨著光芒劇烈的摩擦波動。
活。
隨後又寫出了另一個字。
燒。
母妃曾經說過她不會哭。
剛出生的時候就不哭。
被鏡子帶走的時候也沒有哭。
現在依然沒有哭。
她只是寫下了活和燒這兩個字。
閉了閉眼睛的,是唐長生。
再次睜開雙眼時,眼底的遲疑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
「老頭。」
回過頭的老頭,嘴角還掛著血跡。
「說吧。」
「燒了那座陣。」
停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從國師的面部消失了。
唐長生指向了血陣的中央區域。
「不燒人……去燒那面銅鏡。」
往後退了半步的,是國師。
這細微的半步動作,被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楚的捕捉到了。
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的,是大聖使。
「原來……那面鏡子才是陣眼啊!」
咬緊牙關的,是趙子常。
「殿下……這你是怎麼瞧出來的?」
「因為他怕了。」
撐著趙子常身體站起來的,是唐長生。
「他怕什麼……咱們就打什麼。」
扭曲起來的,是國師的那張臉。
「唐長生!你敢燒鏡……那肉身也會跟著壞掉的!」
「壞了……那就再養。」
看著他的,是唐長生。
「人只要還活著……總能想出辦法的。」
「人要是沒了……那可就是真的沒了。」
伴隨著這句話的落下,蘇沐澄抱著燈的雙手忽然不再顫抖了。
低頭看向火裏白光的,是蘇沐澄。
以前的她,永遠只會挑選最有利的那條路去走。
無論是跟著太子,還是跟著唐昊,全都是如此。
現在她終於第一次明白過來,有些路根本不在乎是否有利可圖。
而是走完之後,自己究竟還能不能算是一個人。
抬起頭朝血陣看去的,是蘇沐澄。
「唐長生……這燈能引火!」
立刻皺起眉頭的,是楊雪衣。
「你……你絕對撐不住的。」
笑了一下的蘇沐澄,疼的連嘴角都在不受控制的抽動。
「撐不住……那也得硬撐啊。」
「我剛才……不是都已經說了麼。」
「我就是想……想站對這麼一次。」
看了她一眼的,是唐長生。
「別說的跟託孤一樣行不行。」
被氣笑的,是蘇沐澄。
「你這張嘴啊……真該拿針縫上!」
轉過頭的,是唐長生。
「趙子常,帶她往前走十步。」
頓時急了眼的,是趙子常。
「十步?前面……前面可全都是傀儡啊!」
「所以你手裡拿的那把刀……是幹什麼吃的?」
「我……靠!」
罵了一句的趙子常,直接把手裡的刀橫在了身前。
「行!走著!」
最先採取行動的,是老頭。
砸進傀儡群里的斷鐵,強行劈開了一條狹窄的通道。
咬牙跟上的大聖使,揮出的雙掌直接拍碎了兩具灰袍傀儡。
護著蘇沐澄的楊雪衣,釋放出的寒氣死死壓住了從地底鑽出的黑線。
在後方架起弩機的,是那三百黑甲兵。
吼的嗓子都破了音的,是李豹。
「都別瞄人!瞄符紙!瞄符紙打!」
「照著胸口打啊!」
齊刷刷響起的,是破罡弩的發射聲。
一排排炸開的,是前方的傀儡。
被趙子常半扶半拖著往前走的,是唐長生。
邁出的每一步,都伴隨著胸口那塊空骨被外力強行撕扯的劇痛。
正在不斷催促他的,是那座血陣。
又從腦子裡冒出來的,是乾皇的聲音。
「長生啊。」
「過來。」
「你要是不過來……你姐姐可就徹底沒了。」
腳下突然停頓了一下的,是唐長生。
察覺到異常的趙子常,立刻用力架住了他的身體。
「殿下?怎麼了?」
盯著血陣的唐長生,忽然笑出了聲。
「父皇啊……」
「你這輩子……是不是從來沒正經哄過孩子?」
停住的,是腦子裡的那個聲音。
繼續往前走的,是唐長生。
「求人辦事……可不是這麼說的。」
產生劇烈震動的,是血陣里的銅鏡。
壓下來的,是乾皇低沉的聲音。
「朕……不是在求你!」
「你當然不是在求了。」
抬起手的唐長生,抹去了嘴角溢出的血跡。
「你是在怕啊。」
聽的頭皮發麻的,是趙子常。
他根本不知道殿下到底在跟誰說話。
但他能清晰的感覺到,前面那座血陣散發的紅光已經徹底紊亂了。
在後方看著唐長生背影的李豹,扣在弩機上的手指微微發緊,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個人真的已經廢了嗎?
廢了還能把看不見的東西給罵的亂了陣腳?
那要是不廢,得是個什麼怪物?
終於不再偽裝的,是國師。
「給我攔住他!」
瘋狂撲上來的,是那些灰袍傀儡。
舉起鳳骨魂燈的蘇沐澄,引導著燈火向前噴涌而出。
穿過傀儡縫隙的紅色火焰,直奔那面銅鏡而去。
嘶吼著撲過去的國師,試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火焰。
橫起斷鐵的老頭,直接重重砸在了他的後背上。
「你個老東西往哪去啊?」
半個身子被砸進地里的國師,嘴裡不受控制的噴出大口黑血。
「黑冰衛的餘孽……你竟然敢壞我的長生大道!」
一腳踩住他腦袋的,是老頭。
「長你娘的腿!」
火焰已經到了。
貼上銅鏡邊緣的,是鳳骨魂燈散發的紅火。
從鏡面里傳出的,是乾皇憤怒的吼聲。
「唐長生!」
「你居然敢燒朕!」
扶著趙子常站在十步外的唐長生雖然眼前陣陣發黑,但語氣依舊十分平穩。
「別急啊。」
「咱們先燒個邊看看。」
紅色的火焰蔓延過銅鏡的表面。
忽然坐起來的,是血陣中央阿寧的肉身。
穿著白衣的慘白臉龐上,雙眼依舊緊緊閉著。
滲出血液的,是她的嘴角。
隨著鳳骨魂燈里的白光劇烈閃爍,蘇沐澄右腕上的紅線幾乎完全勒斷了皮肉。
「她在疼啊!」
帶著哭腔喊出聲的,是蘇沐澄。
「唐長生……她真的在疼啊!」
看著那具肉身的,是唐長生。
這是最卑劣的手段。
利用親姐的痛苦,來強迫他停止攻擊。
掐進掌心的手指,讓鮮血順著指縫一點點滲了出來。
可他始終沒有喊停。
「繼續燒。」
砸下眼淚的,是蘇沐澄。
「你……你真的太狠了。」
「嗯。」
唐長生嗓子啞的厲害。
「不狠點……她就只能淪為別人利用的通道。」
紅色的火焰繼續向鏡面中心蔓延。
被燒斷一角的,是血陣散發出的紅光。
忽然睜開雙眼的,是阿寧的肉身。
那雙眼睛裡完全沒有瞳仁。
充斥在其中的全都是鏡面的反光。
直直看向唐長生的她,緩緩張開了嘴唇。
「弟弟……」
這並不是坐忘的聲音。
同樣也不是乾皇的聲音。
傳出的,是一個極其輕微的女聲。
唐長生整個人僵硬在原地無法動彈。
停住的,還有鳳骨魂燈里的白光。
抬起手的阿寧肉身,直直指向了唐長生的胸口。
「別……別燒了。」
「我好疼啊……」
徹底撐不住的蘇沐澄,膝蓋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她在說話……她真的在說話啊……」
臉色灰的厲害的,是趙子常。
「殿下啊……」
看著那雙反光眼睛的,是唐長生。
心口傳來一陣極其強烈的絞痛感。
這一次的感覺毫無虛假。
正因為毫無虛假的痕跡,才最讓人感到絕望。
輕輕笑出聲的,是血陣里傳出的乾皇聲音。
「長生啊。」
「你姐姐……可是在求你呢。」
又往前挪動了一寸的阿寧肉身,手指深深抓進了地面里。
「弟弟……」
「我疼。」
緩慢抬起的,是唐長生垂在身側的那隻手。
以為他要喊停的,是蘇沐澄。
趙子常同樣也是這麼以為的。
連從泥土裡抬起頭的國師,眼裡都露出了一絲狂喜的神色。
唐長生指向的,卻是阿寧身後的那面銅鏡。
「去燒她背後的那面鏡子。」
「別燒她。」
愣在原地的,是蘇沐澄。
反應最快的楊雪衣托住魂燈,直接用掌力把燈火的方向強行壓偏了。
繞過阿寧肉身的紅色火焰,貼著地面直接竄到了銅鏡的背面。
浮現在鏡背上的,是一張乾枯的人臉。
那是乾皇的臉。
貼在鏡子後面的那張臉,嘴角依然還掛著笑容。
瞬間僵住的,是那個笑容。
看著那張臉的,是唐長生。
「父皇啊……你演我姐,演的確實挺像的。」
「只可惜了……」
「我姐叫我弟弟的時候……是絕對不會先喊疼的。」
狠狠撞上鏡背的,是那一團紅火。
乾皇的那張人臉在火焰的高溫中劇烈扭曲起來。
從玄武山腹里炸開的,是一聲極其悽厲的吼聲。
「唐長生!」
裂開的,是銅鏡的背面。
往前栽倒的,是阿寧的肉身。
從燈芯里衝出的白光,徑直撲向了那具穿著白衣的身體。
往前邁出一步的唐長生徹底失去了支撐的力氣,整個人直接向著地面栽倒下去。
撲過去接住他的,是趙子常。
可唐長生的視線越過了趙子常的肩頭,死死落在了阿寧的肉身上。
鑽進她眉心的,是那團白光。
下一息。
動彈了一下的,是阿寧的手指。
睜開雙眼的,是她。
眼底不再有那種鏡面的反光了。
而是呈現出和唐長生一模一樣的深黑色。
趴在血陣中央抬頭看向唐長生的她,發出的嗓音輕的仿佛隨時會消散。
「弟弟……」
「千萬別信娘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