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極輕的敲擊聲,不是從盒子裡傳出來的。
是從錦盒底下的木板傳出來的。
盯著那塊吊橋木板,唐長生。
「老趙!」
握緊刀柄,趙子常。
「把那塊木板,快,撬了!」
趙子常沒廢話,刀尖順著木板縫隙插進去,伴隨著手腕往下壓的動作。
咔嚓。
木板翹起。
瞬間湧上來,護城河的陰冷水汽。
死死摳著一雙手,在木板背面。
指甲全翻了,血肉模糊的硬生生嵌進木頭紋理里。
趙子常一把拽住那人的肩膀,將人從橋底下拖了上來,心裡猛的一驚。
那人渾身濕透的摔在青磚上,衣服上全是水。
整個人往前撲過去,顧小山只看了一眼。
「隱五!是你嗎隱五!」
是隱五。
那個在荒州城裡失蹤的暗樁,被聚賢殿移魂引帶走的。
不知道掛在橋底多久了,他泡在護城河裡。
身體痙攣著,隱五咳出一大口黑水。
他沒有看顧小山。
渙散的瞳孔慢慢聚焦,他死死盯著唐長生。
「主……主人……是你嗎……」
蹲下去,唐長生。
還在滴,左腕的血。
「你怎麼在這,到底發生什麼了?」
隱五喉嚨里發出沉重的殘喘聲。
「聚賢殿……全空了,沒人了。」
眼神沉下去,唐長生。
「什麼叫空了,說清楚!」
「人……全走了!」
隱五手指摳著青磚,每說一個字都在嘔血。
「黑甲……死士……全跟著一個女人……往北去了……」
女人。
楊雪衣在旁邊出聲。
「聚賢殿沒有女人掌權的,這不對。」
唐長生看著隱五說。
「有,我娘被救出來了,聚賢殿現在能用的女人,只有一個。」
看向北面,他抬起頭。
那扇石門的方向。
「我那親姐。」
被關在鏡子裡二十年,被坐忘控制的阿寧。
是一縷命魂,鳳骨魂燈里的阿寧。
是她的肉身,留在聚賢殿的。
坐忘的殘軀被扔進玄武裂谷,它沒死透,它把阿寧的肉身調出來了。
「往北去幹什麼,他們要幹嘛?」
唐長生問。
黑色的血絲爬滿眼白,隱五的眼珠子開始往上翻。
「祭……祭骨……他們要……」
露出舌頭底下一塊黑色的硬塊,他忽然張開嘴。
「他們要……拿她……填門……」
胸腔里發出骨骼斷裂的脆響,話音剛落,隱五的身體猛的繃直。
發作了,移魂引的血蠱。
寒氣直接封住隱五的心脈,楊雪衣兩指點出。
但晚了。
頭歪向一側,隱五的眼睛徹底失去焦距。
沒哭,只是肩膀抖的厲害,顧小山跪在地上,手抓著隱五濕透的衣服。
站起來,唐長生。
沒有去看地上的屍體。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帶著阿寧的肉身去北面,坐忘把聚賢殿傾巢而出。
骨空仍可成門。
坐忘不需要至尊骨滿了。
強行把空骨填滿,把門撞開,它要拿同胎雙生的親姐肉身。
時間不是三個月。
是現在。
距離吊橋三十步,完顏玉娜坐在白馬上。
她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坑王,看來你的麻煩,比本宮想的還要大啊。」
聲音在夜風裡傳過來,她開口。
看向她,唐長生。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裝真玉璽的黑色錦盒。
把錦盒拿起來,他彎腰。
趙子常急了。
「殿下!你這是……」
沒理他,唐長生。
揚起手,他往前走了兩步,掂了掂錦盒的重量。
嗖。
直直飛向完顏玉娜,黑色錦盒在半空划過一道弧線。
拔刀就要擋,巴圖臉色大變。
穩穩接住錦盒,完顏玉娜抬手制止。
錦盒入手極沉。
她盯著唐長生。
「你什麼意思,給我這個幹嘛?」
唐長生站在吊橋上。
「你不是想看戲嗎,戲票你拿著。」
眼神冷下去,完顏玉娜。
「這是傳國玉璽,你給本宮?」
唐長生語氣平淡。
「大乾的玉璽,元國的大公主拿著,挺配,你這二十萬鐵騎在外面閒著也是閒著,這東西你拿著,京城那些老東西要是找麻煩,第一個找你。」
完顏玉娜笑了。
氣極反笑。
「你把本宮當擋箭牌是不是?」
唐長生指著北面。
「這叫合作共贏,我要去北邊處理點家務事,你幫我擋住南邊的蒼蠅,這玉璽,就算定金。」
握著錦盒的手指收緊,完顏玉娜。
往馬鞍上一扔,她把錦盒。
「你就不怕本宮拿它做文章嗎?」
「你做吧,只要你能讓它聽你的。」
轉身,唐長生。
「趙子常,收橋,趕緊關門!」
嘎吱。
緩緩升起,吊橋在絞索的拉動下。
沒有阻攔,完顏玉娜。
把唐長生那搖搖欲墜的背影擋在裡面,她看著那扇厚重的城門一點點合攏。
巴圖湊過來,看了一眼馬鞍上的錦盒,眼神有些畏懼。
「大公主……這玩意兒咱們真要啊,不燙手嗎?」
完顏玉娜調轉馬頭。
「他敢給,本宮就敢要,傳令,大營往北推十里,本宮倒要看看,他怎麼處理這樁家務事。」
轟然關閉,城門。
火把的光晃動,在南門內。
靠在城牆上,唐長生。
順著嘴角淌下來,一直強壓在喉嚨里的那口血,終於沒壓住。
「殿下!殿下你撐住!」
趙子常一把扶住他往下栽的身體。
耳邊嗡嗡作響,唐長生眼前發黑。
加上這一夜的極度緊繃,散功的反噬,放血的虛耗。
到了極限,身體。
他抓著趙子常的胳膊,指節泛白。
「去北門……把老頭……叫回來……」
話沒說完。
失去了意識,他徹底。
……
冷。
極度的冷。
看到的是內城大廳的屋頂,唐長生再次睜開眼時。
漆掉了幾塊,在木樑上。
動了一下手指,他試著。
順著身體傳來,酸痛感。
「別亂動,躺好。」
在旁邊響起,楊雪衣的聲音。
赤足踩在青磚上,她端著一個藥碗走過來。
「你昏過去三個時辰了,別折騰了。」
撐著床板坐起來,唐長生。
纏著厚厚的白布,左腕的傷口被重新包紮過。
沒有任何動靜,胸口那塊廢骨。
「我娘呢,她在哪?」
楊雪衣把藥碗遞給他。
「在密室,柳彥守著,喝了,能吊一口氣。」
一口灌下去,唐長生接過來。
苦的發澀。
扔在桌上,他把空碗。
「老頭回來了沒,人呢?」
「回來了。」
斷鐵扛在肩上,老頭從門外走進來。
很難看,他臉色。
老頭把斷鐵往地上一頓。
「臭小子,你醒的正好,玄武山出事了,大麻煩。」
抬頭,唐長生。
「那具爛軀殼,沒死透是吧?」
老頭罵了一句。
「何止沒死透,媽的,裂谷底下冒出大批黑甲死士,聚賢殿的人已經摸進玄武山了。」
眼神一沉,唐長生。
是真的,隱五的情報。
進了玄武山,聚賢殿傾巢而出,帶著阿寧的肉身。
「玄武呢,它不管嗎?」
老頭咬牙。
「玄武被壓制了,那幫黑甲死士手裡拿著一種奇怪的陣旗,上面畫著紅色的符,玄武的意念被隔絕在山腹深處,出不來。」
手裡把玩著兩枚銅錢,大聖使坐在角落的太師椅上。
大聖使抬眼看他。
「殿下,這局可不好解了,坐忘借著你親姐的肉身,把聚賢殿的底子全砸進了玄武山,它要強行開門。」
坐在床沿上,唐長生。
迅速拉直,腦子裡那條線。
骨空仍可成門。
很清晰,坐忘的計劃。
空了,至尊骨在他身上。
但同胎雙生的阿寧肉身還在。
用血脈的共鳴,強行激活他體內的空骨,坐忘要把阿寧的肉身填進石門。
他就是門。
把門裡的怪物直接拉過來,只要阿寧的肉身在門前獻祭,他體內的空骨就會產生吸力。
這是物理意義上的降臨。
唐長生站起來。
「不能讓他們靠近石門,絕對不行。」
打了個晃,膝蓋。
一把扶住他,趙子常從門外衝進來。
「殿下,你這身子還想幹嘛去啊!」
唐長生推開他。
「去北門,趕緊,備馬。」
趙子常急了。
「你連刀都提不動了,去了也是送死啊!」
看著他,唐長生。
「我不去,等他們把阿寧獻祭了,門裡的東西出來,死的就是全城的人。」
理了理青布長衫,大聖使站起來。
「殿下,我得提醒你一句啊。」
「聚賢殿這次出動的黑甲死士,少說有兩千人,帶隊的是聚賢殿的四個長老,全是一品巔峰。」
「加上你親姐的肉身做盾牌,你拿什麼打啊?」
拿起那塊玄武龜甲,唐長生走到桌邊。
暗淡無光,龜甲上的三道符紋。
「拿命打,還能拿什麼。」
塞進懷裡,他把龜甲。
「老頭,楊雪衣,大聖使。」
看向屋裡的三個頂尖戰力,他。
「跟我走一趟吧。」
咧了下嘴,老頭。
「老夫這把老骨頭,算是交代在你手裡了,倒了血霉了。」
嘆了口氣,大聖使。
「我這護送任務,接的真虧。」
只是往外走,楊雪衣沒說話。
走出大廳,唐長生。
三百名黑甲降兵已經列隊完畢,在院子裡。
手裡端著破罡弩,李豹站在最前面。
「殿下,弟兄們準備好了,隨時能走。」
掃了他們一眼,唐長生。
現在要回去打他們曾經的主子,這些從聚賢殿逃出來的死士。
「走。」
大開,北門。
帶著刺骨的寒意,荒原上的風。
往玄武山的方向看去,唐長生騎在馬上。
籠罩著一層暗紅色的血光,在遠處的山脊上方。
那不是自然的光。
是陣法啟動的跡象。
「加快速度,快!」
在荒原上迴蕩,馬蹄聲。
玄武山的輪廓出現在眼前,半個時辰後。
沒有天狼部的騎兵,也沒有完顏玉娜的營帳,在山口外。
只有一片死寂。
勒住馬,唐長生。
橫七豎八的躺著十幾具屍體,在山口的地面上。
全是荒州城的斥候。
檢查了一下屍體,趙子常翻身下馬。
「殿下,剛死沒多久,一擊斃命。」
盯著黑漆漆的谷道,唐長生。
「進山。」
魚貫而入,隊伍。
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一片幽綠的光,剛走進谷道不到百步。
不是火把。
是眼睛。
擋在路中間,密密麻麻的灰袍人。
一模一樣,和石頭集廢莊裡的傀儡。
但數量更多。
緩緩抬起頭,打頭的一個灰袍人。
露出一張乾枯的臉,在兜帽下。
是國師。
他沒死。
不僅沒死,反而成了這群傀儡的頭領,他被坐忘的殘軀拖進裂谷。
發出難聽的笑聲,國師的嗓子裡。
「荒州王,你終於來了。」
「你來晚了啊,太晚了。」
指向谷道深處,他抬起枯瘦的手指。
「門,已經開了。」
在這一瞬間,唐長生胸口那塊廢骨。
猛的跳動了一下。
不是熱。
是極其強烈的痛感。
從骨髓深處爆發出來,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
瞬間模糊,他的視線。
那面巨大的銅鏡再次浮現,在腦海中。
正在死死盯著他,鏡面里的那隻眼睛。
「朕,回來了。」
不是坐忘的聲音。
是乾皇。
強行跨過了空間的阻隔,那個被燒成焦屍的老皇帝,借著阿寧的肉身獻祭。
從馬背上栽倒下去,唐長生。
是老頭的怒吼和破罡弩弦斷裂的聲音,耳邊最後聽到的。
吹過他失去知覺的臉頰,冷風捲起地上的沙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