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炸毛的雲所思
稍早之前。
正是初春,桃花將開未開,花苞垂枝,當雲所思撐著傘,走出客棧時,雨打桃花,晨霧氤氳。
她一襲天青雲紋襦裙,裹著同色披風,美目在雨中眺望官道,眼裡沒什麼情緒。
有福客棧相距桃花迷蹤陣」不遠————來此挑戰的江湖人數不勝數,此地自然便成了福臨鎮赫赫有名的江湖景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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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外修有圍欄馬場,專程存放江湖人的馬匹,一眼望去,寶馬車架目不暇接,泥濘土地滿是車轍蹄印。
三兩江湖人提著酒罈,結伴而行,時而席地而坐,也不管地髒不髒,比武論道————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倒也未必一直腥風血雨。
桃花迷蹤陣也二十多年了,無人可破,許多江湖人早便看開,壓根沒在乎什麼林中寶物,單是尋處地方論武比劍。
除此之外————桃花美景甚是浪漫,指不定什么女俠少俠看對眼兒了,去客棧要處上房。
今晚豈不妥了?
所以有福客棧,也有會親有福」的美稱————會親也就是相親。
裴弦悄無聲息出現在雲所思身後,低聲道:「東家,斥候傳信,江少俠自拓跋府軍衝殺而出,性命無憂————
他是守信之人,一定會來尋您的,但此地魚龍混雜,玄樞秘宗此等魔門昨日還在方寸山現身,如今定未走遠,我等還是當低調行事為好。」
低調————雲所思也沒幹什麼,只是奈何姿容如此。
當她現身的那一刻,壓過了煙雨桃花,也壓過了數不勝數的江湖女俠,多少人都看呆了去。
至於認出雲所思的身份————倒是不曾有,漪清公主的畫像,豈是流落江湖的俗物?
「哼。」雲所思淡淡哼了下,美目冷淡,「他便是死了,也是為墨枕辭而死,與我的約定————他也未必放在心上。」
裴弦聽著這話,頓感一股酸勁兒瀰漫,她也是女兒家,豈能不知雲所思的想法兒,不免失笑。
「是,東家才沒等他,東家是在等小妹————」
話音未落,便聽得一陣馬蹄響動,側目看去,一夥江湖人跨著大馬,攜風帶雨奔行在官道奔行而來。
馬腹之側懸掛大槍長劍,朴刀雙鐧等江湖刀兵,皆穿深藍勁裝,男女皆有。
「是藏鋒道的人————」裴弦輕聲道:「為首者乃藏鋒道七劍之一————」
「嗯。」雲所思隨口應了下,打斷裴弦的介紹,顯然是對藏鋒道不感興趣。
藏鋒道作為三姓七宗之一,屬北朝江湖頂尖,但值得一提,在北朝江湖中,宗門與朝廷的關係相對和善。
如藏鋒道這般頂尖宗門,勢力大抵在北方燕雲三州之地,有協助朝廷剿匪治安之責,門內弟子算半個朝廷胥吏,時常協理巡防。
尋常打架鬥毆,朝廷不管,也管不過來,但若是涉及人命,必須上報朝廷。
這在江湖是一件很難得的事————畢竟俠以武犯禁,朝廷要安穩社稷,江湖要快意恩仇,天生犯沖。
接不接受朝廷管轄,便是北朝區分正魔兩道的關鍵之一。
因此以雲所思的身份,哪怕是藏鋒道道主柳洵度見了她,不說奉若神明,至少也是以禮相待不敢怠慢。
但規矩是一回事,實踐又是一回事,福臨鎮地處秦州,匪患嚴重,相距燕京又隔萬里,轄管自然寬鬆了些。
殺不殺人,倒也沒那麼講究。
秦州不屬藏鋒道的地盤,但江湖地位擺在這兒,諸多江湖客還是朝他們行注目禮,藏鋒道一眾弟子翻身下馬。
瞧見站在門前的雲所思,雖被容貌驚了下,卻總歸是名門正派,很快收回視線朝客棧大堂走去,彼此間操了一口地道的北地口音,輕聲交談。
「我們啥時候才能等到江不系?」
「道主發了話,必須尋到他,等不著也得等啊。」
「唉,道主也不知干哈對他這般重視,這燙手山芋————」
雲所思聞聽此言,一直興致缺缺的神情猝然一變,杏眼望來,衣袖輕揮,兩門銅錢在藏鋒道弟子臉前擦過,貫入門框。
砰砰。
「這————女俠何意?」七劍之一,譚松遲眼神一冷,絲毫不為美色所動。
值得一提,所謂七劍,可以指代藏鋒道內七個峰頭,也是藏鋒道內除道主之外武藝最為高強的七人。
倒也未必都用劍————喚劍主」,只是因為當代七劍內,最強的那個用劍罷了。
七位劍主,上三劍至少都是拓跋漱石的境界————半步宗師。
下四劍未入宗師,但單論武藝實戰,倒也未必弱到哪兒去。
從這點看,拓跋閥在宗師的人數上,其實是要稍遜色於這些江湖頂尖宗門的。
但奈何拓跋聞溪太能打,堂堂九闕,堪稱南北江湖前十,麾下十萬拓跋府軍也並非吃乾飯————這就屬於軍閥與江湖勢力的區別了,不必多言。
雲所思面無表情,話語簡短,「你們要尋江不系?」
「是又如何?」堂堂七劍,自有傲氣,眼瞧這女人來者不善,譚松遲當即冷笑一聲,握上刀柄。
但這一舉動,卻徹底動了朝廷暗衛那根弦。
只聽呼砰呼」的脆響,無數道黑影眨眼自客棧各方撞出,手持刀兵,站在雨中,呈合圍之勢,包住藏鋒道。
氣氛眨眼劍拔弩張。
藏鋒道諸多弟子面色微變,粗略掃去,一二十人是少不了的。
兩撥人馬的對峙驚得有福客棧四周江湖客停下手中活計,紛紛看來,嗓音好奇。
「這是在幹啥?」
「好像和江不系有關。」
「嘶~南俠江不系,他人還沒到秦州,就有人為他打起來了?」
「好漂亮的仙子————」
「聽說南俠容貌甚偉,這仙子似乎在護著他。」
「藍顏禍水啊藍顏禍水。」
事不關己,江湖人還是看熱鬧居多。
裴弦聽得周遭江湖的議論,面容漸漸沉了下來,不免輕輕拉了拉雲所思的衣袖。
聖人不喜江不系這反骨之相的賊人,若是雲所思一意孤行,要以公家身份護著江不系,聖人定要驚怒。
身份在此,行走江湖,雲所思代表不了自己————她絕不能任性。
雲所思知曉裴弦意思,她並非胸大無腦的蠢貨,卻更不是什麼好脾氣的水鄉女子,嗓音微冷。
「你們為何要尋江不系————如實交代,人在江湖,我也不願多生事端。」
譚松遲其實和雲所思面臨著同樣的困境————道主的意思是尋到江不系好生招待。
一眾弟子皆很奇怪,何必要同這燙手山芊扯上干係呢?
道主之令不得不從,可譚松遲明顯不願因江不系招惹南朝朝廷。
哪怕是受道主之令幫他,也該暗中相助,絕不可正大光明。
再三斟酌,他還是選了個最符合常理的答案。
「自然殺江————」
話還沒說完,雲所思當場便炸了。
「你們敢搶我的人!?」
這話說得很有意思,搶」,而不是殺」,證明表面上,雲所思同藏鋒道目的相同,都為殺江不系,如今只是在搶人頭」。
裴弦暗鬆一口氣,公主還是清醒的————卻又不太清醒,怎麼一提江不系就炸毛了呢?
女人吶,就喜歡護小情郎————
但云所思話音剛落,客棧大堂內,猝然一抹森然寒芒便幽幽亮起,直取七劍之一譚松遲咽喉。
「師叔小心!?」有弟子連忙提醒。
譚松遲武藝非凡,雖被這劍驚得毛骨悚然,反應卻半點不慢,長刀出鞘,推刀前斬,格開此劍。
鐺!
一聲爆響後,譚松遲未曾受傷,可此刻氣氛本就劍拔弩張,一見刀兵,那緊繃的弦猝然一斷。
鐺鐺鐺朝廷暗衛與藏鋒道弟子當即拔出刀劍,衝殺一處。
裴弦連忙拉起想衝上去殺人的雲所思,向後爆退。
「東家,東家,衝動不得,衝動不得啊!方才那劍,並非我們的人————暗中有勢力想坐山觀虎鬥,我等絕不可讓他們稱心如意,落入圈套啊!
裴弦終究是老江湖,眼光毒辣。
雲所思神情奶凶奶凶的,銀牙緊咬怒視譚松遲,向後退去數丈之地,深呼一口氣,冷靜下來。
「方才那劍是誰刺的,你可看清了?」
裴弦側目望向客棧大堂,堂內吃酒看戲的江湖人眼瞧打起來,皆是往角落鑽了鑽,以防誤傷,卻人人捏著酒罈,一副我要看血流成河」的吃瓜模樣。
哪裡還有那暗中劍客的身影?
她微微搖頭,「沒瞧見————」
話音未落,七劍之一的譚松遲一劍逼退朝廷暗衛,一抹臉上雨水,口中高呼。
「玄樞秘宗!方才那劍是玄樞秘宗的二十六路太虛玄機劍!,你們是玄樞秘宗的人!?」
「玄你娘!」
面對想殺江不系的藏鋒道,雲所思沒留半點臉面,開口便是大魏雅言,毫無淑女風度,衣袖一招便擲出令牌,柳眉倒豎。
「懸鏡司辦案!敢阻者,殺無赦!」
此物一出,周遭看客當即譁然,藏鋒道也是面色一變,當即停招收劍————這尼瑪大水撞了龍王廟啊。
雲所思被氣得不住深呼吸,面對想殺江不系的藏鋒道,她委實不想有半分好臉色。
但暗中有勢力膽敢利用她————江湖險惡,必須保持冷靜。
她面無表情,「我等懸鏡司,公門中人,向來體諒爾等協治社稷之勞苦,怎會莫名其妙謀害藏鋒道?哪怕有何矛盾,也該回了燕雲再詳談————」
想殺江不系?等回了燕雲,看我怎麼整死你們。
場中一眾江湖客,不知為何莫名聽出了這層意思————七劍譚松遲的心拔涼拔涼,也不知他們到底是哪裡招惹了懸鏡司。
雲所思語氣平靜,指了指客棧大堂。
「玄樞秘宗,坐山觀虎鬥,挑撥你我,爾等莫非看不出來?」
挑撥?還用得著玄樞秘宗挑撥嗎?感覺無需玄樞秘宗出劍,您方才就已經氣得要拔了譚松遲的腦袋啊——————
譚松遲提劍拱手,正想說些什麼,忽見一道身影自客棧窗戶撞了出來,運起輕功大踏步朝桃花林飛掠而去。
此等驚變,惹得無數人注目,譚松遲臉色驟冷。
「追!」
藏鋒道與玄樞秘宗此等魔門積怨已深,毫不猶豫點燃信火,又派弟子策馬搖人。
當即一大波人馬,緊跟著黑影竄去桃花林。
雲所思俏臉含霜,被人算計,自不心軟,素手輕揮。
「我們也追。」
懸鏡司在江湖撞見玄樞秘宗此等魔門,向來是當場打殺,雲所思的決策自沒有問題,裴弦也便沒說什麼。
只是周遭江湖客,有一句沒一句小聲聊著。
「這懸鏡司的女捕————感覺很護著江不系啊。」
「瞧方才那炸毛模樣————」
「生起氣來,感覺更漂亮了。」
「這————你不會有什麼奇怪嗜好吧?」
「你懂個屁,仙子落凡間,有了情緒————當然也便沒那麼遙遠————」
江湖人還是八卦居多,並未上升什麼,但這話若是傳去燕京,雲所思肯定少不得一番責罰。
「唉————」裴弦暗暗嘆了口氣。
事到如今,也只能在心底感嘆一句。
「情竇初開的小姑娘都這樣————」
待會還有一章4000多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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