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可我誰都救不了
當斯捷潘終於找回了他的呼吸節奏,抹乾眼淚後,他才沙啞地開口,」大人,謝謝————謝謝您。」
澤洛只是點點頭,斯捷潘又咽了口唾沫,「大人,在您讓我回到我的崗位前,請允許我向您說一些事情,軍團內,以阿列克謝為首,一些人不太對勁,我有一份名單,這之後我發給您,但我不確定這是不是全部的人。」
「他們不像是軍務部安排過來的其他人,我收集過一些他們朝外界發送的信號,他們帶著自己的任務。」
「但是,阿列克謝這孩子人不壞,大家都看得出來,這孩子的確盡心盡力為軍團做了不少事。我認為您這樣仁慈的人可以適當對他寬容些。」
澤洛點了點頭,其實不需要斯捷潘說,他都知道這些人是阿爾法派來的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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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斯捷潘的話語證明了這位賊眉鼠眼的星際戰士遠比他表現出地更加可靠,澤洛因此更加滿意斯捷潘。
斯捷潘機敏、敏銳,對惡意有著超乎常人的感知,他不像亞歷山大能夠在正面戰場激勵戰士,但他有他自己的才能。
澤洛盯著斯捷潘,鼓勵他繼續說,「其次,」
斯捷潘頓了一下,又響亮地吸了聲鼻子。
「請您一定警惕第十一連,十一連並不在軍團管控之下,真正管理他們的是賤狗幫那些人,那些人是從泰拉監獄裡徵召來的人。」
「他們在泰拉之上,原本是隸屬於一個臭名昭著的罪犯組織——「律賊」。」
「律賊是一個由殺人犯、搶劫犯、小偷等罪犯組成的高紀律性組織,他們的格言是不組建家庭,拋棄任何親人,不從事任何合法勞動,絕不與官方合作。」
斯捷潘繼續說,「軍團里賤狗幫那些人已經脫離了律賊,因為他們違背了不與官方合作,選擇參軍,律賊有著自己的黑話,他們稱向帝國妥協的人為賤狗。」
「因為徵兵兵源的緣故,一小部分律賊進入了十一軍團,但並沒有選擇加入軍團,而是成為了賤狗幫的一員。」
斯捷潘咬了咬牙,「賤狗幫從不前往高死亡率的戰場,即便其他兄弟們都已經在戰鬥,即便亞歷山大要他們援助軍團,他們也不去。」
「除此之外,賤狗幫管理著甲板之下,曙光軍內部的黑市,他們有著不少凡人小弟,為他們在帝國里跑腿。」
「在十一軍團結束戰爭後,他們還會扒私死人裝備,又或者自敵人的平民房屋中劫掠物資,然後拿到曙光軍里去賣。」
這在光榮的大遠征時期,上述任何一個行為拿出來都足以直接槍斃了。
這更是敗壞軍團名譽的流氓行為。
澤洛沉默著,那麼賤狗幫一定很富裕了。
「賤狗幫就在旗艦甲板之下,那裡是他們的世界,他們厭惡權威,請您一定要警惕他們不過我想您該直接槍斃那幫混蛋。」
澤洛搖搖頭,「不,斯捷潘,我的確有能力這麼做,但我覺得賤狗幫會很有用你不是也沒有清繳他們嗎?」
這話叫斯捷潘愣了一下,隨後指揮官苦笑了一聲,「大人,此前軍團沒有能力與心力去清繳十一連,我不想因為內部武鬥讓原本就少的戰士們受傷,而且即便我們切斷對他們的資源分配,十一連也有著自己的武器庫與補給來源。」
「而且,他們是軍團里————最有紀律的一批人。」
「謝謝你的提醒,斯捷潘。」
澤洛說,他大致了解了,他現在也鎖定了第四個被邪神注視的個體了那應該是一個賤狗幫的人。
原體起身,準備向外走,「接下來把你的兩份名單發給我,斯捷潘,澤洛說,「一份阿爾法的,一份十一連的,如果你能在那上面標註組織結構,那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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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捷潘急忙點頭,他確實梳理過這些事,但是—
「原來那些是二十軍團的人?!我們表兄軍團的人?!為什麼?」
斯捷潘問道,他跟著原體走到門口,澤洛朝他笑笑,又點了點門口站著的禁軍。
斯捷潘忽然不說話了。
——
在跟亞歷山大與斯捷潘聊心後,澤洛第二個目的地便是二樓的醫療室。
醫療室的門是開著的,總藥劑師米沙伊爾早就在那裡等待著原體的拜訪。
因為十一軍團特殊的基因病,因此醫療室極大,幾乎占據了半個樓層。
滿目灰白的龐大醫療室,白光亮地嚇人,瓷白的地面,到處是洗的發舊的布簾,它們分割出各個功能區,讓這個醫療大廳宛如迷宮一般,布匹並不乾淨,那之上多多少少有著濺射狀的發黃血漬殘留。
空氣里滿是清潔劑與除菌劑的刺鼻味道。
在醫療室的最深處,澤洛掀起一條又一條潔白的窗簾,終於看見了正在清洗手術刀的米沙伊爾。
總藥劑師已經把其他人都遣退了,此刻他沒有穿甲,只是穿著一席白褂子,他背對著澤洛,在精鋼的水槽里認真地清洗著手術刀與手術鉗。
這是一方小天地,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張書桌,隨後是整牆的文檔櫃。
除此之外,這裡還有一張潔白的病號床,那上面此刻坐著一個人。
一個黑髮、淺藍色眸子的星際戰士,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目光呆滯,他的左眼皮與眼球上有著某個小小的凹痕疤痕。
「您來了。」
米沙伊爾平靜地說,他放下手術刀,又洗了洗手,隨後才轉過身,看向原體。
在看向澤洛的那一瞬,米沙伊爾的眼皮不著痕跡地抽搐了一下。
「你看得見祂。」
澤洛說,他站在原地,語氣篤定。
米沙伊爾停住了,他站在原地,自光里滿是複雜的光澤,那裡面有著某種淡淡的哀傷他看著澤洛,以及原體身後,隔著一重又一重白色的窗簾後,正站在遙遠處的那雙赤裸無皮膚的雙腳,那雙腳下,也有著一灘小小的血泊。
潔白的窗簾洇出血來,逐漸出現一個巨人的形狀。
「我看得見。」
米沙伊爾點頭,他又轉過頭,看向呆呆坐在病床上的那個人。
「他也看得見,我對薩沙撒謊了。
「他怎麼了?」
澤洛問道,「一個錯誤,」
米沙面上露出淡淡的悲哀微笑,「想要活下來的錯誤決定,一個沒有被批准的手術——您聽過前額葉切除手術嗎?」
澤洛點頭,米沙伊爾則繼續自顧自地解釋道,「我一直在追查每一個做噩夢的戰士的狀態,尤其是當他們看見祂後,我會詳細記錄他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以及任何他們身上細微的變化。」
米沙伊爾一邊說,一邊轉過身,他自滿牆的檔案間抽出厚厚的一本,那本病歷檔案厚度足有星際戰士的一拳高,而大小更是能掏空後放進去一把爆彈槍。
他把這本病曆本放在桌上。
隨後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直到桌面上擺不下再多的檔案了,米沙伊爾才拿起其中一本,精準地翻開某一頁,那是某種掃描的腦部成像圖。
「我發現,在做夢時,戰士們的前額葉會異常活躍,遠超正常閾值。」
「在帝國醫學中,前額葉被認為是管理精神與人格形成的區域。」
米沙伊爾平靜地說,他又自書桌的抽屜里抽出一本厚厚的書。
「而在靈能學的範疇里,靈能者普遍認為這一區域會產生某種強烈的,與亞空間的連接。」
一些靈能者暴走失控時,他們的靈能會從腦部前端,也就是前額葉的部分射出強大的失控靈能電弧。
米沙伊爾沉默了一下,「我認為軍團的基因病有著靈能的干涉與干擾,尤其是與噩夢相關聯的那部分。」
「而且,當戰士們看見祂後,他們的前額葉會陷入劇烈的興奮中,每一具屍體我都解剖過,他們的大腦最後都被煮熟了,像是變質的蛋白質湯。」
「我一直試著追蹤引發這一病變的來源,直到有一次,一名戰士允許我掀開他的顱骨,讓我記錄他死亡的全過程。」
米沙伊爾的話語很平靜,但他的手在抖,劇烈地顫抖,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仍然在陳述著,似乎這裡只有他一人,沒有澤洛,也沒有那個低著頭不說話的戰士。
「病變點來自前額葉。」
米沙伊爾說,語氣篤定,「我無法解釋這個現象,我想是某種人腦自發分泌的物質在前額葉中堆積,隨後引發了與亞空間的某種共鳴,隨後人開始失控。」
「除了我,」
米沙伊爾說,「軍團里其他所有人都以為這些人是精神失常後做出過激舉動然後死亡的,因為他們的大腦並不是直接被一下子煮熟,這是個緩慢的過程,通常持續十天左右,但大部分人在十天內就會因為受不了痛苦與精神失常,干一些試圖結束自己痛苦的事情。」
「但實際上,引發他們死亡的是逐漸被煮熟的大腦,蛋白質在高溫下變性,隨後他們死亡。」
米沙伊爾平靜地說著,「據我已知,目前的倖存者是我、亞歷山大與我旁邊的這位,格里沙,不過曾經有賤狗幫的人闖入過我的醫療室,撬開我的柜子,偷走過我記錄有關觀察到祂的一本病歷。」
「所以我猜賤狗幫里也有人見到過他,但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活下來,我問過斯捷潘,斯捷潘說他沒有見過賤狗幫的人出現完全精神錯亂的情況。」
「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澤洛問到。
這話叫米沙伊爾沉默了,隨後醫生才再度艱難地開口,「亞歷山大是個奇蹟,」
他說,「他腦中的那種病變物質一直在積累,但他有著極強的修復能力,只要他睡著,他就會分解那些分子,我也曾經觀測過,有金色的靈能閃光在他腦中閃爍。」
「我認為這跟他有一些靈能天賦有關,他的靈能對導致人們發瘋的靈能有抗性。」
「同時我也在給他用藥,」
米沙伊爾說,看向擺在他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一些減緩遏制前額葉活動的藥物,我沒有告訴他,因為這會導致精神不穩與智力衰退。
「那麼你呢?我的孩子。」
米沙伊爾沉默了,他的手抖地幾乎帶著他全身都在顫抖。
「我————」
他緩慢地說,想要微笑卻只能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他轉過頭,看向病床上的格里沙,」我想我看見的那個祂並不是因為我,」
米沙伊爾說,他的笑容比哭還要難看,「那個祂在看格里沙—因為格里沙一直沒有被祂帶走,所以祂一直在試著找機會。
格里沙跟我關係很好,他以前是軍團里的詩人,比所有人都要敏感,他會共情他人,他那雙眼經常看到戰士們的苦難,他也寫了很多詩。」
米沙伊爾沉默片刻,他打開了書桌上一個帶鎖的抽屜,從裡面抽出一本被精心裝訂起來的草紙集。
「這是他寫的詩歌。」
米沙伊爾說,「他的前額葉天生要比其他人更發達,這讓他更加懂得共情,更加敏銳與多愁善感,因此在他被注視後,他的症狀會比其他人都更加痛苦。」
「我————當時看他難受,想要幫助他,便跟他說了一些我的猜想,希望他配合我嘗試一些抑制前額葉的新藥物。」
這是一個錯誤。
米沙伊爾再也說不出話了。
那一天—
終於承受不了的格里沙衝進一間閒置的手術室,他舉起衝擊鑽一樣的手術鑽,沒有任何猶豫地插進自己的左眼,深深地捅進去,刺入前額葉深處,隨後他按下按鈕,長而粗的鑽頭旋轉起來。
當米沙伊爾咆哮著衝進來的時候,他看見這荒唐的一幕,他看見格里沙站在房間正中,高舉著手中刺向腦子裡的鑽頭,鮮血自格里沙的七竅淌出,看見飛濺起來的細碎血肉塊。
細小的血漬濺到藥劑師身上。
米沙伊爾實在是什麼都說不出來了,他渾身都在劇烈地抖動,害怕到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嗅到鼻尖濃郁的血腥味,感到那些潔白的窗簾上滲出血來,猩紅一片。
這時,一隻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恍惚感頓時消失了,米沙伊爾喘著氣,看見原體站在他身側,一隻手搭在他肩上。
澤洛沒有看他,反而伸出手,拿起並單手翻開了那個由米沙伊爾裝訂起來的,格里沙寫的詩集。
在那草草翻開的一頁上,此刻正潦草地寫著幾句話。
*「我久久地凝視,血腥的父親啊,經歷了整整的一百年,我才最終迎來了虛假的你。」
澤洛轉過頭,不知何時,病床上的那個人已經抬起頭,他嘴裡淌著口水,雙眼毫無聚焦,但他的確抬著頭,像是在看澤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