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妖人自古多無情
澤洛讓他的意志深入,他首先要讀完亞歷山大的全部記憶與人格,隨後他再試著自那些意識的角落抓到未降之神的力量。
深入、再深入,澤洛看見一位泰拉貴族子嗣的過去。
(請記住 海量台灣小說在台灣小說網,𝙩𝙬𝙠𝙖𝙣.𝙘𝙤𝙢輕鬆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白雪呼嘯,那是一座高大堅固的鐵堡壘,披掛著野熊皮毛與耀紅色的旗幟。
沃龍佐夫,一個高貴的姓氏,代表著榮耀,他們跟隨帝皇,向人類之主宣誓效忠,並掌管著泰拉之上一部分的極北封地。
男孩就誕生在這個家庭,家中次子,健康而強壯。
彼時帝皇已經開始在泰拉徵兵,他的父親因此激動不已,希望榮光降臨在沃龍佐夫家族。
因此男孩自兩歲就開始接受父親的訓練,跟他的哥哥一起在寒風中體能訓練,學習劍術與搏擊術。
當他三歲時,他的弟弟也加入了訓練。
這是相當殘忍嚴苛的訓練,除此之外,他們的父親還強迫他們學習各類兵法與數理知識。
——
但三位几子卻並不反感父親,每到夜晚,一家人就圍在城堡的壁爐前,母親抱著他們,蜷縮在柔軟溫暖的毛毯里,他們像是小熊一樣露出三顆腦袋,聽父親講述他當年跟隨帝皇征戰的光榮過往。
這些激動而光榮的故事深深激勵著三兄弟,他們決心要投身於帝皇的遠征軍。
終於那一天到來了,帝國的徵兵官來到了城堡前,兄弟三昂首挺胸,站在徵兵官前,紅袍子的機械賢者走出來,捏了捏他們的胳膊。
賢者對大哥搖了搖頭,隨後他走向亞歷山大,點了點頭,又走向小弟,也點了點頭。
與家人離別那天激動又悲傷,他的大哥很悲傷,緊緊地抱住兩位弟弟,要他們一定爭氣,眼淚大滴大滴地淌下來。
而父親則很高興,他喝得醉醺醺地,摟住正用手帕捂著臉抽噎的母親,一向話多的父親那天卻一個完整的句子都說不出口。
但臨走前,父親用力地抱了抱他們,那個擁抱有力地幾乎讓亞歷山大窒息。
那便是最後的畫面,隨後在白雪皚皚間,他跟他的弟弟被送到火星,亞歷山大還記著他們當時住著的大廳上標著「XI」,那裡面大多是些跟他們一樣,貴族跟督軍的孩子們。
但隨後——畫面開始扭曲。
亞歷山大躺在手術台上,他旁邊卻傳來尖叫聲,旁邊的手術台上躺著他弟弟,但在那裡,在無數冰冷的機械臂與無影燈之下,血瀑布爆開。
?!
彼時亞歷山大意識清醒,卻動彈不得,他清醒地感知到一切,他聽見賢者的咆哮,聽見儀器滴滴嘟嘟的警告聲,聽見鮮血飛濺,以及宛如一個血袋子一樣爆開的,他弟弟的慘叫聲。
臨死前,他的弟弟在呼喚著亞歷山大的名字,但最後,他弟弟喊了一聲媽媽。
這在他記憶中刻下某個難以癒合的傷疤,澤洛沉默著,他看見在亞歷山大身旁的手術台前,那個血肉模糊的存在笑著站在台上。
那存在轉過頭,對澤洛一字一頓地開口。
+痛苦,+
祂說,+如此美妙。+
+你不喜歡嗎?+
「滾。」
畫面扭轉,澤洛看見跟其他人不同,在戰場上奮力殺敵的亞歷山大。
戰士們害怕,恐懼,他們太過脆弱,受傷的代價遠比其他軍團高昂。
與此同時,夢魔敲響了房門,他們開始頻繁地做恐怖的噩夢,夢中永恆的主題是痛苦,瘋狂而痛苦的折磨降臨在神志之上。
與其他人相比,亞歷山大雖然也被夢魔纏繞,但他心中始終有著對榮耀的信念與追求,他收到的教育與過往也讓他出類拔萃。
在成為軍團長前,亞歷山大永遠沖在軍團最前面,曾多次死裡逃生,用幾乎賭命一樣的方式救下過很多戰士。
前軍團長犧牲後,他便順理成章成為了軍團長,但緊接著,與此一同到來的就是祂。
祂微笑著,目睹著他。
為他帶來痛苦。
澤洛的靈智下探,在靈魂之間,他看見那個原本該是他靈魂烙印打下的地方,此刻正翻湧著污濁的血海肉塊。
「他是我的。」
澤洛探出靈魂,他的靈能宛如大張的章魚般朝那處異常靈能裹去那東西又笑起來,坐在澤洛身旁,渾身上下都濕淋淋地,滴答著血。
+你的就是我的。+
+你就是我。+
祂悄聲說,微笑著消失了,而在亞歷山大靈魂深處,澤洛的靈魂烙印已然存在,那隻淺藍色的眼停留在他新的王座之上。
好了。
至少亞歷山大不會再被那東西纏上了,事情比澤洛想像中的要更好解決,他本來以為在前軍團長身上的力量會更加難纏。
澤洛收回他的力量,他很滿意亞歷山大,亞歷山大的靈魂遠比其他人更強大,更閃耀,只不過近來因為未降之神的注視而導致他有些虛弱。
澤洛唯一的不滿便是,亞歷山大對帝皇太過忠誠,他當然會更改這件事。
「醒過來,我的孩子。」
澤洛平和地說,他注視著亞歷山大茫然地睜開眼,他眼中那種明顯的緊張與不安消去了。
「我驅逐走了祂。」
澤洛說,看見亞歷山大面露喜悅。
「謝謝您,大人—但我想問,那——那究竟是什麼?」
他卻看見原體輕輕地搖了搖頭,「那是我過去收到的詛咒,」
澤洛平和地說,「我的過去曾被祂纏上過,我擊敗了祂,卻沒有想到祂的詛咒順著血緣來到了你們這裡,我很抱歉,我來晚了。」
一片昏暗間,亞歷山大看見原體的眼下淌出一滴淚,那滴淚在昏暗間遠比世間任何璀璨的鑽石都更加耀眼。
「我很抱歉,因為我讓你們承受無妄的痛苦,因為我讓軍團的榮耀蒙塵,薩沙,你是我見過最光榮的孩子,我很抱歉,我讓你痛苦。」
澤洛站起身,亞歷山大也不由自主地起身,他感到自己也開始落淚,亞歷山大站起來,跳下床,「不,大人,這不是您的」
澤洛比出一個噤聲的手勢,他的微笑有些慘澹,他伸出手,拂去亞歷山大的淚滴。
「我想言語太過無力,薩沙,用行動向我證明,」
「去請斯捷潘過來,今天后,你會是軍團的第一上尉,權力僅在我之下,我光榮榮耀的孩子亞歷山大。」
亞歷山大愣了一下,他本想再說再問些什麼,但他想到原體之前對他的話,他於是住了嘴,急忙開門去叫斯捷潘。
他感到胸中充滿了力量。
就在亞歷山大被催眠的時間裡,斯捷潘一邊安排軍團輪崗戰士,一邊讓船員們開船。
這些事他做的稱手極了,這幾年亞歷山大因為睡眠問題而沒辦法很細緻地管理軍團,因此這些瑣事都是斯捷潘來干,好在軍團並不大,所以斯捷潘還能抽空給自己喝個爛醉然後在指揮室睡大覺。
「小子,你說我待會兒該怎麼面對原體?給我點建議,我有糖給你。」
斯捷潘朝麥克尼爾問道,但這小東西太機靈了,他只是猛地搖頭拒絕了斯捷潘的糖塊誘惑。
「澤洛大人,」
麥克尼爾頓了頓,——————
「大人很好說話,我是他敵人的後代,而且還是個叛徒,但澤洛大人仍然選擇我。」
「啊這是個好消息,至少我身邊不會再來一個薩沙做派的貴族老爺了。
95
斯捷潘想了想還是沒忍住,又喝了一口,面對這個剛來的原體,他害怕極了。
剛剛的復仇之魂號時,斯捷潘眼睜睜看著自家原體跟偉大的荷魯斯打太極,並且竟然逐漸緩緩占了上風。
?!
恐怖如斯。
那可是荷魯斯!牧狼神!帝國間最偉大的原體,但即便面對荷魯斯,他們的父親也不卑不亢,應對自如!
斯捷潘頓時意識到他們的原體不像是看上去那麼強硬與不知變通,他們的原體武力極高,同時竟然有很深厚的政治智慧。
斯捷潘感到自己的小心臟又開始打哆嗦了,他以為原體可能是個像亞歷山大那樣榮耀、強硬的老爺做派,但他意識到原體並不愚蠢,也不傲慢。
這可不好糊弄。
斯捷潘感覺自己的腿又開始軟了,這時門還突然被打開,亞歷山大喊他進去,斯捷潘差點一個哆嗦跪在地上。
說句實話,斯捷潘即不勇猛,也不強大,他甚至沒有軍團里一些能打的普通戰士強,主要是因為他在軍團里活得足夠久,成了老資歷,其次是亞歷山大認為他足夠智慧,他才成為了指揮官。
斯捷潘成為指揮官後,第一件事就是建立曙光軍正式編制,其次便是儘可能讓軍團在戰場上以小聰明獲勝,他最擅長的就是使陰招,他也不是沒幹過賄賂敵軍將領,賄賂軍務部的事情。
除此之外,為了讓賤狗幫安分,斯捷潘還對他們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甚至有時候去他們那裡搞些酒、藥品又或者不合編的重火力載具。
這是一個軍團指揮官該做的事情嗎?
這種事情被原體知道大抵是會被槍斃的吧。
槍斃八百次都不夠的啊。
「不要怕,斯捷潘,我主很好說話。」
亞歷山大拍了拍斯捷潘的肩膀,卻十分無情地關上了門。
斯捷潘顫抖地看見房間正中間站著的澤洛,然後是畫在地毯上的鮮血八芒星陣法。
原體站在血淋淋的陣法上,此刻正衝著斯捷潘微笑。
這究竟哪裡好說話了?
這個氣氛讓斯捷潘感覺下一秒原體就要把他獻祭了。
斯捷潘沒有任何一絲猶豫,撲通,他直接跪在地上,頭死死地抵在地面上。
「尊貴偉大的大人,您的子嗣斯捷潘前來匯報。」
但下一刻,一隻手伸過來,直接了當地扼住了斯捷潘的下巴與脖頸,強行讓斯捷潘抬起頭。
「你總是避開我的目光,」
澤洛蹲在斯捷潘面前,平靜地問,」你在逃避我,你在害怕你被發現。」
澤洛說,在斯捷潘劇烈顫抖的瞳仁上,映出那雙熠熠生輝的淺藍色眼瞳。
他闖進去。
斯捷潘的故事沒有亞歷山大那麼輝煌。
一個小破泥屋子,母親是農民,父親酗酒,酗酒後回來打孩子跟妻子,家裡一共十四個孩子,鬧哄哄髒兮兮地擠在家裡。
斯捷潘排在中間,不被人關注,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第幾個,總之沒有人理他。
自他有記憶後,他就跟著哥哥姐姐們吃地里刨出來的根莖,然後像是野獸一樣漫無自的地活過一天。
他就這麼活了九年,沒有一個人關注他,他也沒朋友,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麼多吃點,他有時候會去酒館後面翻垃圾桶,如果他找到兩塊麵包,他就把小的那塊分給家裡最小的妹妹,小嬰兒甚至沒有一個酒瓶大,用水拿麵包漚成泥然後餵進去。
那是一年冬天。
收成不好,母親又生了,食物不夠,木柴不夠,大姐二姐嫁出去了,大哥二哥出去討生活了,但還是吃不飽,母親把攢了多年的銀耳環拿出去典當,準備買糧食,但錢被父親搶了一半去喝酒。
瘦弱、髒兮兮的男孩縮在家裡的角落,他從兩歲就不睡床了,他一般睡在餐桌下面,有時深夜斯捷潘還能在地上撿到一些髒兮兮揉成小團的食物殘渣吃。
斯捷潘盯著屋內的人們,擠在一起的,骯髒,瘦弱,面色不健康的潮紅,但嘴卻是貧瘠的蒼白。
於是那天他離開了,當天吃飯的桌子上少了一個人,但只有母親疑惑了一下,沒人在意他。
斯捷潘走了很遠,走了很遠很遠,他穿過山林,走了三天三夜,走到距離村莊最近的城邦,在那裡,他看見城牆上貼著一張徵兵令。
很出乎常識,出乎所有人認知的是,斯捷潘識字,男孩不知道從哪裡學會的文字,可能是酒館的每日菜單,也可能是每次收稅官來收稅時在村頭貼的告示,總之他識字。
或許他原本就天賦異稟,在普通人家裡,他會成為一名泰拉的小官僚,在貴族世家裡,說不定他會成為一名大官員,或者那些不學無術卻風流倜儻的詩人。
但現在,斯捷潘站在城堡之下,他盯著那張徵兵令。
那上面寫著被成功徵召者會發一個銀幣,作為買他們命的錢。
一個銀幣。
斯捷潘想。
男孩擠進滿是逃犯、乞丐的隊列,當排到他時,那個徵兵官沖他輕蔑一笑,因為他實在太瘦弱了。
但另一個紅袍子的賢者拿儀器掃了一下他,隨後賢者點點頭。
於是斯捷潘的脖子上被套上一個項圈,人們告訴他五天後回來報導,不然他脖子上的項圈就會炸死他。
五天?他當時走了三天三夜才來到這座城市。
斯捷潘拿著那枚銀幣,脖子上帶著項圈開始返程,他走了三天三夜,當他打開家門時,已是深夜,父親仍舊不知所蹤,母親抱著孩子們在床上睡覺。
斯捷潘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男孩將那枚被他捂地發暖的銀幣塞進母親手裡,抱著小弟弟的母親醒過來,歡骨凹陷的女人看向她的兒子。
那是斯捷潘記憶中,母親唯一一次凝視著他的眼。
他母親有一雙很漂亮的淺綠色眸子。
「斯捷潘。」
女人輕輕說,「我要走了,媽媽。」
男孩喘著氣,他不想死,他現在還有兩天一夜的返程時間,如果他做不到,那麼他就會被炸死在荒郊野嶺,屍體被野獸叼走吃掉。
母親似乎想要起身擁抱他,或者單純摸一摸他的頭,但她懷中的小嬰兒因為一點小小的動作嗚咽起來,母親不得不低下頭去哄斯捷潘的弟弟。
「注意安全。」
母親說,她的自光移開了,斯捷潘點點頭,於是他再度躡手躡腳地出門,星光灑在他身上,他咬著牙,拖著起血泡後血泡又破掉的腳小跑在山路上。
隨後記憶變得模糊,他進入XI軍團,但每次都縮在最後面,他只等著每天開飯跟睡覺。
有幾次他差點死了,但被像熊一樣咆哮,瘋子一樣沖在最前面大喊著烏拉的亞歷山大救回來,軍團一天不如一天,斯捷潘也開始被噩夢侵擾,他總是夢到自己掉進火里,又或者被星際戰士拿槍射死,又或者被高大的巨人一劍斬開胸膛。
他於是也開始酗酒,技術軍士不給他喝防凍液,他就去找賤狗幫換酒。
這之後,亞歷山大成為了軍團長,但他的做派太光明磊落,軍團的日子一開始因為他的管理反而更加難熬,斯捷潘看不得亞歷山大因為軍團日漸衰落,就每日跪在空白的原體畫前懺悔,他開始給亞歷山大出招,結果自己成了指揮官。
他不想干,但亞歷山大需要他。
當斯捷潘回過神來時,他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在流淚,大滴大滴的淚珠滾落在他臉上。
他恍惚著看見自己面前那抹淺藍,像是冬日的晴空般晴朗。
「我的孩子,你仍被困在過去。」
澤洛悄聲說,那聲音如同蠅蚋般細碎。
「我看見一個原本有著善良與能力的孩子,卻沉溺於虛無的痛苦裡。」
原體收回強迫斯捷潘抬起頭的那隻手,斯捷潘的目光被吸引過去,原體就像是打了一個無聲的響指那樣,一枚銀光閃閃的東西出現在他指間。
斯捷潘顫抖起來,他發自內心,發自靈魂深處地顫抖起來,他感到難以言喻的感覺自脊骨一節節湧上來。
「你一直在被無視,我的孩子,你被淡忘了太久,久到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的才能「」
。
「我不想要你痛苦,但我做不到,因為你們是我的,孩子,我要踏上一條極其痛苦的道路,而我需要你們的跟隨。」
「我尤其需要你,斯捷潘。」
澤洛悄聲說,那聲音充滿誘惑,溫柔而平和,宛如湖面細細盪開的波紋,「你一直看不起自己,但那正是你閃閃發光的地方,我需要你,斯捷潘,來到我身邊,向我效忠,用你的智慧與邪惡為我鑄就我勝利的階梯,斯捷潘,我看見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需要你,我會永遠注視你。」
澤洛把那枚銀幣舉到斯捷潘面前,「我把銀幣還給你,我的孩子,這會讓你好受些嗎?」
斯捷潘感覺自己以往引以為傲的頭腦已經不轉了,腦中一片空白,室內啪的燭火聲仿佛又把他拉回那個冬夜,母親支起身子,放下了他的弟弟,她的手握住斯捷潘的手,溫柔地沖他微笑,又摸了摸他的腦袋。
當斯捷潘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握住了那枚讓他出賣了他全部的銀幣。
原體則收回了撫摸他灰白頭髮的手。
「我由衷感謝你,斯捷潘。」
澤洛在他對面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