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壯握住匕首的柄，指了指裂縫邊緣那些暗色的痕跡道：「這個你認不認識？」
林語嫣湊近了看。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隨即恢復了正常，伸手掏出一根棉簽在痕跡上蘸了一下，放進隨身攜帶的試劑瓶里，晃了晃，低頭看了一會兒，抬起頭來道：「不確定，但大概率是血。裡面的植物成分在乾涸後會發生變色反應，和這上面的顏色完全一致。而且時間跨度很長，至少能追溯到先秦時期。」
「用血來維持陣法的運轉。」王大壯收回匕首，「那就說明那棵樹需要代價。我們拿了東西，代價會落到別人頭上。」
「也可能是落回樹上。」林語嫣把試劑瓶收回包里，「先下去看看再說。」
台階很窄，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岩壁在頭燈光束之外迅速沒入黑暗，像是永遠照不到盡頭。
空氣比地面上涼了很多，帶著一種封閉空間特有的沉靜。
走了十幾級台階，空間忽然變寬，台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的地面。
他們站在一個方形石室的邊緣。
石室不大，四周牆壁上刻著與那口煉兵爐表面相似的銘文，但這邊的銘文更加簡潔，線條圓潤，末端會微微上挑，像是一株株正在生長的植物被凝固在了石壁中。
中央有一塊凸起的石台，石台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凹槽，形狀和那棵古樹樹幹上的凹痕完全一致，像是從同一個模具中拓印下來的。
林語嫣的呼吸變快了一些，但聲音還算平穩道：「這是祭壇，這塊石台是用來放置靈物的，但它已經不在這裡了，被人取走過，而且放回去了別的東西。」
她指向石台底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
那裡有一片極淺的、幾乎被灰塵覆蓋的暗色區域，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注意到。
那片區域的形狀不規則，邊緣有一些細小的裂隙。
她用手指在那片區域邊緣輕輕一刮，指尖沾上一層極細的黑色粉末，在頭燈下泛著微微的磷光。
「這是什麼？」葉無雙問道。
「血和某些植物汁液混合後乾涸的殘留物，表面覆蓋了一層極薄的東西，像是有人用某種方法把血跡封在了石頭表面。」
林語嫣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那層深色的痕跡紋絲不動，「不是一次形成的，是反覆塗抹、反覆覆蓋，至少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
石室另一端還有一扇窄門。
門不高，需要彎腰才能通過。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線，和那棵古樹的碧光同出一源。
王大壯沒有猶豫，彎腰鑽了過去。
狹窄的通道在四五步後驟然開闊，他直起身，看到了那扇門後的景象。
另一間石室，比第一間大了一倍有餘。
四壁的銘文比前面那間更加密集，幾乎覆蓋了每一寸石面，那些線條在微弱的光線下緩慢流動著，像是一根根細小的根須在石壁上爬行，互相交錯、分叉，又再次匯合。
石室中央的石台上，那棵古樹的根系從地下伸上來，像一隻手從地底探出，托著一枚拳頭大小的碧綠色果實。
果實懸浮在根系上方一尺處，表面有一層極薄的青綠色光膜包裹，像是正在呼吸。
果實內部能看到某種液態的、半透明的東西在緩慢流動，每一次脈動都與四周石壁上的銘文同步，一明一暗，像是這片石室本身的心跳。
木行靈物就在這裡。
但王大壯的目光越過那顆果實，落在了石室另一側的角落裡。
那裡，坐著一個人。
他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灰色的衣袍上積了厚厚的灰塵，若不是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睜開了一下，反射了那頭燈光，他就像一塊石頭。
那是個老人，瘦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盤腿坐在角落裡，雙手放在膝上，姿勢端正，像是一尊被人遺忘的舊塑像。
「你比我想像的來得晚。」老人開口，聲音像乾枯的樹枝在摩擦。
王大壯看著他，沒有靠近道：「你等了我多久？」
「等的不只是你，是能走進這扇門的人。上一個走進來的人，是三百年前的事。」老人微微抬起下巴，目光越過王大壯，落在那顆懸浮的碧綠果實上，「那顆果子已經不是原來的那一顆了。原來的那顆早就被人拿走了，留下來的這一顆，是這棵樹的樹根重新孕育出來的。你拿走的，是新的一顆。它的力量不如母株強。」
「原來那顆去了哪裡？」王大壯心裡一動，追問起來。
「被帶去了燕京，嵌在了一面牆上，那面牆上還有其它四顆。」老人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他毫無關係的事，「你做完了你該做的事，把那顆果子帶走，然後離開這裡。樹根已經撐不住了，下一次再有人進來，石室會塌。」
他看了一眼林語嫣，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道：「那個小姑娘腳邊有一塊鬆動的石板，裡面有一卷竹簡，是原主人留下的，你帶上它。」
林語嫣低頭用靴尖撥了一下地面，果然有一塊石板鬆動。
她蹲下身，用手指扣住邊緣，將石板掀起一條縫，露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簡。
取出來，在頭燈下展開一角看了一眼，迅速收好，對老人點了點頭。
「我拿走了這顆果實，剩下的那棵樹還會活著嗎？」王大壯問道。
「活著，但不會再結果了，它太老了，結了這一顆，已經把根里的東西都耗盡了。」老人閉上了眼睛，「走吧，趁那棵樹還沒有發現你已經進來了。」
王大壯走到石台前，伸出手，握住了那枚懸浮的碧綠色果實。
指尖觸碰到那層青綠色光膜的瞬間，果實表面的光芒驟然亮了一下，隨即迅速收縮。
從指間滲透進去，一路灌入他的經脈，沿著木行靈根的軌跡向丹田深處流淌而去，像一條被解凍的河流找到了河道，開始在那片已經開闢好的土壤中奔涌。
他收回手，掌心中空無一物。
那枚果實已經徹底化入他的體內，不留痕跡，但那股新生長的木行之力正在他的丹田中與原有的木行靈根融合，和之前煉化金行靈物時完全不同。
沒有碰撞，沒有抗拒，像是兩片相鄰的林地被一條小徑連通，彼此接納，緩緩融為一體。
石室里的光線暗了一瞬。
那些石壁上的銘文流動速度慢了下來，像一條被截斷了上游的溪流，在失去源頭之後慢慢乾涸。
老人身後的陰影變得更加濃重，像是整間石室的光都在向他靠攏，將他包裹其中。
王大壯轉身走向來路，葉無雙和唐幽幽已經退到了石室入口。
他沒有回頭，但他聽到了身後石壁收縮的聲響，沉悶而遙遠，像石頭本身在緩緩合攏。
當他們從地底鑽出來時，陽光正穿過樹冠的縫隙落在凹陷邊緣。
那棵古樹的碧光已經徹底熄滅了，像一盞被吹滅的燈。
樹幹表面的光澤在一夜之間黯淡下去，邊緣開始泛黃，那些原本碧綠通透的葉片邊緣微微捲起，像是失去了支撐的水分。
風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清脆而短促，像是無數片薄瓷同時碎裂——那是樹皮上一些細小氣泡破裂的聲音。
「這樹還能撐多久？」葉無雙不由得問道。
「不知道。」王大壯站在凹陷邊緣，看著那棵正在變暗的古樹，「但它把最後一顆果實給了我。」
林語嫣蹲在邊緣處，用光譜儀掃了一下樹幹，數據在屏幕上跳動了幾次後穩定下來：「根系的靈氣脈動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以上。它把自己最後的力量都灌進了那顆果子裡。如果剛才我們再多停留一刻鐘，它可能就撐不住封住下面的入口了。」
王大壯收回目光，體內的木行靈根已經徹底接納了那枚果實的力量，與原有的木行靈根融合在一起。
那些金行靈根帶來的鋒銳和沉重，在此時被一股新生的、比之前更濃郁的生機所包裹，像一條被盔甲包裹的河流——表面上有了防護，內部卻在不斷生長、奔涌，一刻不停。
「竹簡上寫的是什麼？」
林語嫣從懷裡取出那捲油布包裹的竹簡，小心地解開絲線，在光照下展開。
竹片保存得比想像中好，邊緣有些磨損，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可辨，筆畫剛硬，字跡密集，幾乎沒留什麼空白。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沉了下來。
「上面寫的是這棵樹的來歷，以及之前那個人的筆記。」林語嫣的聲音低了幾分，「那個拿走母株的人，當年進入這裡時和我們一樣，也以為自己是來取寶的。但他拿到東西之後，開始研究這些銘文，漸漸明白了這棵樹真正的用途。它不是被種在這裡的——它是被人『埋』在這裡的，是活的陣眼，用來鎮住地底更深處的東西。」
「更深處有什麼？」
「竹簡上說，是另一個入口。先秦時期，方士們為了封印某條通道，種下了這棵樹，把通道封死在了樹根之下。」
林語嫣抬起頭來，「如果我們取走了最後一顆果實，根系的力量就會在一段時間後徹底耗盡。到時候，通道封不住，下面的東西可能會上來。」
眾人沉默了片刻。
「還有多久時間？」
「竹簡上沒有寫具體時間。但按照靈氣衰減的速度估算，最短三年，最長十年。」林語嫣將那捲竹簡重新包好放進背包里，「在這之前，我們需要找到其他四行靈物，找到對應的封印點，重新加固或者徹底關閉那條通道。」
王大壯站在凹陷邊緣，看著那棵正在緩慢衰弱的古樹，它的碧光已經完全熄滅了，邊緣的樹皮已經開始剝落，像是一層被燒過的紙，邊緣捲曲、碎裂，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質。
思考片刻，王大壯開口道：「三年，夠了。」
隨後轉身，沿著來路往回走，體內的木行靈根正在與那枚果實的殘餘力量做最後的磨合，像兩片相鄰的根系緩緩交織在一起，在地下無聲地蔓延著，向更深的土壤中探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