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嶺歸來的第七日，王大壯把自己關在黑風山新建成的煉丹房裡，整整三天沒有出來。
這三天裡，只有李玉梅每天早晚各一次，將飯菜放在煉丹房門口的石台上，敲三下門，然後轉身離開。
她從不問他在裡面做什麼，也不催他出來，只是像過去五年裡照顧那個傻子一樣，沉默而篤定地替他守著那道門。
第三天深夜，石台上一隻陶碗裡的雞湯還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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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開了。
王大壯從裡面走出來，玄色長衫的下擺沾了些許灰塵，面容略顯疲憊，但那雙眼睛比進去之前更加深邃明亮，仿佛深潭中投入了一顆石子，正從底部泛出層層金色漣漪。
他彎腰端起那碗雞湯，仰頭一口喝完。
湯還是溫的，雞肉燉得酥爛，枸杞和紅棗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帶著李玉梅獨有的那種不急不緩的暖意。
「先生。」唐幽幽從煉丹房側面的陰影中無聲走出，今夜她沒戴青銅鬼面，露出那張冷艷的俏臉，月光落在她眉眼間，竟有幾分罕見的柔和。
「查到什麼了？」王大壯將空碗放回石台上問道。
「關於您需要的那五種屬性天材地寶，暗影堂梳理了全部情報網絡，篩選出了五個最有可能的地點。」唐幽幽將一枚玉簡遞過來，指尖在他掌緣輕輕擦過，一觸即收，「金行靈物，在崑崙山脈深處，據傳是先秦時期一座煉兵爐的遺址。木行靈物，位於西南十萬大山中的一處古祭壇，有當地山民報告，曾見過通體碧光的古木。水行靈物，在東海一座無人島嶼的地下溶洞中，暗影堂的密探已經確認了坐標，但島嶼周圍有禁制保護，無法靠近。」
她頓了頓，繼續道：「火行靈物，在西北戈壁深處的一座地火窟，附近的溫度常年維持在七十度以上。至於土行……」
「土行靈物怎麼了？」
「它就在我們腳下。」唐幽幽微微俯身，目光落在腳下的青石地面上，「黑風山的靈脈核心，就是土行靈物的所在。先生您之前感應到的靈脈波動，與姬無雙所述、林語嫣考據的歸墟五方上帝祭壇完全吻合。」
王大壯沉默了片刻，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踏破鐵鞋無覓處，五行靈物，五處秘境，對應五行屬性。逐一煉化，方能突破仙武傳承第四重。」他將玉簡握入掌心，「通知下去，明日出發，目標——崑崙煉兵爐。」
隨後轉身看向唐幽幽，目光在她臉上一停道：「你也去，暗影堂的事交給下面的人辦。」
唐幽幽微微一怔，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道：「是，先生。」
她轉身隱入黑暗，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幾分。
……
次日清晨，王大壯站在黑風山新修成的停機場邊緣。
晨霧未散，一架黑色的直升機正緩緩降落在停機坪上，旋翼攪起的風將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這一次的隊伍精簡了許多。
除了王大壯自己，隨行的只有南宮婉、葉無雙、唐幽幽，以及——林語嫣。
她穿著一身專業的戶外探險裝備，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脖子上掛著高倍望遠鏡，手裡還攥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先秦方士誌異》。
當她站到眾人中間時，那身裝備與其餘幾人格格不入，活像一支特種小隊裡混進了一個考古系的實習生。
「我查過了。」林語嫣推了推眼鏡，「煉兵爐遺址的記載散見於三本不同的古籍，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周穆王時期。據說是當時一位方士以隕鐵為引、地火為爐，鑄成了一口可煉萬物的鼎爐。如果那裡真的是典籍中記載的『金行之源』，那遺址內部必然有特殊的金屬性靈氣場域，用我的可攜式光譜儀可以從側面輔助判斷——」
「林小姐。」葉無雙打斷她，語氣帶著三分無奈，「等到了地方，你走中間，別走前面，也別走後面。」
林語嫣張了張嘴，扶了扶滑下來的眼鏡：「好。」
王大壯率先登上直升機，在艙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群山。
黑風山在晨光中勾勒出起伏的輪廓，山腰處新修的仙武堂總部主體建築已經封頂，琉璃瓦在朝陽下反射出流動的金光。他收回目光，坐進座椅，系好安全帶。
直升機拔地而起，向西飛去。
雲層在腳下翻湧，像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機艙內很安靜，只有旋翼運轉的轟鳴聲和偶爾的無線電通話。
王大壯閉目養神，神識沉入丹田，感受著那枚已煉化的五行造化蓮種子在體內生根發芽後留下的餘韻。
五行靈物的尋找，與其說是奪寶，不如說是一場溯源之旅。
每一件天材地寶，都對應著他體內五行靈根的一道缺口。
他要做的，不是搶，是填補。
填補那些之前仙翁老人將傳承注入他體內時，故意留下的空缺。
……
崑崙山脈，西段。
直升機在一片相對平坦的高原台地上降落，海拔超過四千米，空氣中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
林語嫣落地後走了幾步便開始微喘，但她很快調整了呼吸，掏出可攜式氧氣罐吸了兩口，便恢復了常態，打開背包取出光譜儀開始調試。
「煉兵爐遺址，根據古籍記載應該在此處西北方向約二十里的一處山谷之中。」林語嫣指著遠處一道被積雪覆蓋的溝壑，「我對照了衛星地圖，那個位置在五千米高空的正下方確實存在一個異常的熱輻射源，但地面沒有明顯的入口，應該是被自然坍塌掩埋了。」
王大壯展開靈識，向西北方向延伸。
在靈氣的感知中，空氣中瀰漫著金屬般的氣息，尖銳而冷冽。
越往前走，那種氣息就越明顯，仿佛有一柄無形的巨劍埋在地下。
「找到了。」他收回靈識，「就在前面，被塌方蓋住了入口，大約三四米深的碎石層。幽幽，開路。」
唐幽幽上前一步，雙手探入碎石的縫隙之間。
她的指尖泛起一層幽暗的紫光，沿碎石層的縫隙向下滲透，緊接著輕輕一振，碎石層如水波般向兩側分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內湧出一股灼熱的乾燥氣流，帶著嗆人的鐵鏽味和遠古的塵埃。
「走吧。」
一行人魚貫而入。林語嫣被保護在最中央，手裡拿著光譜儀，屏幕上的數據不斷跳動。
隨著他們向地下深入，儀器的讀數開始出現劇烈波動。
「空氣中鐵元素含量……急劇上升。是尋常地表鐵含量的至少兩百倍。」林語嫣的聲音在幽暗的甬道中顯得有些發虛，她握緊了儀器手柄，加快腳步跟上走在前面的王大壯，「這地方不對勁……正常的礦脈不可能產生這種濃度的金屬氣息。」
甬道越來越寬，腳下的岩壁也從普通的岩石變成了黑色的金屬礦脈，那些礦石在火把的照映下泛著暗沉的幽光，像凝固的血液。
空氣越來越乾燥，灼熱的氣息從更深處湧來，仿佛整個山體內部都在燃燒。
前方的黑暗忽然豁然開朗。
所有人同時停住了腳步。
他們站在一座地底大殿的邊緣。
大殿足有數百丈見方，穹頂高懸，看不見頂部，只有無數黝黑的金屬鐘乳石從上方垂下，像一支支倒懸的長矛。
大殿中央，一口巨大的青銅鼎爐安放在一座高台上，鼎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銘文，那銘文線條剛硬銳利，透著一種與歸墟的柔美截然不同的、純粹的金屬鋒芒。
鼎爐下方，一條暗紅色的裂縫橫貫地面，裂縫中隱隱有赤金色的光芒流淌，不時有細碎的火星從裂縫邊緣迸濺出來。
那光芒的波動與歸墟水下的五彩光漿如出一轍，只是色澤是純粹的金屬紅，像一條在地下流淌了數千年的鐵水之河。
「這就是……煉兵爐。」林語嫣的聲音有些發顫，她舉起光譜儀對準那尊青銅鼎爐，屏幕上的數據飛快跳動，幾乎要溢出刻度範圍。
王大壯緩步走向高台。
腳下的地面由某種黑色的金屬鑄成，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地底那股灼熱的脈動。
隨著他靠近鼎爐，丹田中那顆已經煉化的五行造化蓮種子開始微微震顫，不是示警，而是一種共鳴。
金行靈物，就在這鼎爐之中。
他剛要抬手，大殿的側方忽然傳來一道破空聲，以及一道沉穩而低沉的嗓音。
「你終於來了。」
王大壯停下腳步。他轉過身，目光投向大殿側方一處陰影籠罩的角落。
在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形高瘦，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袍角有些破損，像是經年累月被風沙侵蝕過。
他的面容帶著一種經年隱居者特有的冷峭，眉骨很高，鼻樑挺直，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銀色，仿佛不是血肉之軀。
左手握著一柄與岩石同色的短杖，杖頭雕刻著繁複的雲紋。
「你不是崑崙劍宮的人。」王大壯說道。
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那人微微頷首，目光越過王大壯，落在那尊青銅鼎爐上：「我叫徐隱，原是崑崙山腳下代代相傳的守爐人。我祖上是那口鼎爐的鑄造者之一，千年來，徐家每一代都守在這附近，等一個能真正取走金行靈物的人。」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王大壯的身上，那雙銀色的眸子似乎能穿透衣衫，直直看到丹田中那顆五行造化蓮種子的微光。
「你體內的那顆蓮子……已經認主了。」徐隱的聲音微微沉了幾分，「好，那我能確認，你就是那個人。」
王大壯與他對視了片刻。
「你是誰派來的？」
「沒有人派我來。」徐隱將那根短杖拄在身前，「等你取走金行靈物後，我便會離開這裡。在此之前，我需要確認你有資格承受它。」
他的語氣平靜，不卑不亢，既沒有敵意，也沒有刻意的友善。
南宮婉的手已經按在了青霜劍的劍柄上，葉無雙也微微調整了站姿，唐幽幽則不動聲色地從腰間抽出了一枚透骨釘。
王大壯沒有動，他看著徐隱，片刻後開口。
「你打算怎麼確認？」
徐隱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向地面。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湧出，沒入腳下黑色的金屬地面。
整個大殿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那尊青銅鼎爐的表面，數以千計的銘文同時亮起，赤金色的光芒在大殿中交織成一片，仿佛整座山體都在發出無聲的咆哮。
殿內空氣驟然變得熾熱而沉重，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們推離高台數步。
林語嫣發出一聲低呼，被唐幽幽一把拉到身後。
「太古煉兵爐所鑄之劍，須以煉器者的真元點燃地火，方能煉成。」徐隱的聲音穿過嗡鳴，字字清晰，「你若有資格，走入鼎爐之中，以你自身的金行之氣引動爐心殘火，自然能將金行靈物吸引出來。你若走不到鼎爐之前，或踏入爐中便站不住腳，那這靈物便不該由你取走。」
葉無雙眉頭緊皺道：「這是考驗，還是送死？」
王大壯望著那尊鼎爐，感受著其中散發出的磅礴金屬氣息。
那氣息與他體內五行造化蓮種子的共鳴越來越強，像一根繃緊的弦，不斷震顫。
「走到鼎爐裡面去？」王大壯重複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你倒不客氣。」
「守了千年的人，總是多了幾分執念。」徐隱的聲音平淡無波，「若不願，可以從我身後的甬道離去，我不攔。」
「我沒說不願。」
王大壯邁出一步，走向那尊鼎爐。
他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黑色的金屬地面上，能感受到腳底傳來的灼熱與堅硬。
那不是火焰的溫度，是金屬本身被地下熱流浸透千百年後的餘溫，冷冽中帶著刺痛，像是用一根極細的銀針刺入骨髓。
丹田中的種子震動得越來越劇烈，仿佛在催促他繼續向前。
葉無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壓得很低：「大壯，小心。」
王大壯微微點頭，然後繼續往前走，踏上高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