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姬的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卻精準地落在了刑部姬的耳朵里。
「嗯？什麼？犧牲？」
刑部姬下意識地摘下一邊耳機，茫然地回過頭，正好對上三雙齊刷刷看過來的眼睛。
一雙是玉藻前那帶著促狹笑意的狐狸眼。
一雙是清姬那仿佛在看什麼有趣玩具的金色龍瞳。
還有一雙，是橘井京子那混雜著期待、審視和一絲……債主般壓迫感的銳利眼神。
刑部姬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那常年沉迷二次元的大腦，在這一刻爆發出驚人的處理速度，迅速將剛才漏聽的對話和眼前的場景聯繫了起來。
和英靈建立聯繫……鍛鍊魔術迴路……犧牲……
「不要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響徹了整個貴賓包間。
刑部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榻榻米上彈了起來，手裡的遊戲手柄「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縮到了牆角，雙手抱頭，一副「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要過來」的驚恐模樣。
「公主我才不要當什麼從者！」她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聲音里都帶上了哭腔，「人家只想在現世快快樂樂地當一個宅女！畫畫本子！打打遊戲！追追新番！這種和平安穩的生活才是最棒的！」
她一邊說，一邊警惕地看著橘井京子，仿佛對方是什麼洪水猛獸。
「再說了！聖杯戰爭那種地方，太可怕了！公主我根本不是打架的料子！上次就差點被那個唐朝來的和尚一拳打死！物理超度啊！誰頂得住啊！」
她越說越激動，開始掰著手指頭數落起來：「而且當從者一點好處都沒有！要被御主呼來喝去，要冒著生命危險去戰鬥，魔力供給不足還會變虛弱，最後打輸了還要被強制遣返回英靈座！這種高風險零回報的苦差事，誰愛干誰干！反正公主我是絕對不乾的！」
看著眼前這個抱著頭蹲在牆角，一邊碎碎念一邊拼命抗拒的頂級大妖怪，橘井京子只覺得太陽穴又開始突突直跳。
她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一些。
「我不是戰鬥狂……我也不擅長戰鬥，怎麼可能逼著你去打架。」
她試圖安撫這個受驚的宅女。她很清楚，刑部姬的本質就是一個渴望安逸的妖怪，讓她去衝鋒陷陣，確實是強人所難。
「而且，我只是想……學習一下魔術而已。並不一定要參與什麼戰鬥。」橘井京子解釋道。
「那也不行！」刑部姬的態度異常堅決，「只要簽訂了契約，就會產生因果！就會被捲入各種各樣麻煩的事情里！公主我的宅宅雷達已經發出警報了！絕對不行！」
她一邊說，還一邊用手在胸前比了個大大的叉。
「哎……」橘井京子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心中剛剛燃起的那點火苗，仿佛被澆了一盆冷水。
她確實很想擁有力量，但她的原則告訴她，不能去強迫別人。尤其是刑部姬，她們之間有過並肩作戰的情誼，雖然這妖怪不怎麼靠譜，但她終究是自己的朋友。
一絲黯然，悄悄爬上了她的眼眸。
「好吧。」她最終還是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苦笑，「既然刑部明神不願意，這種事情也不能強求。是我考慮不周了。」
她放棄了。
看到橘井京子眼中的失落，刑部姬也愣了一下。她縮在牆角，偷偷地抬眼看著橘井京子，心裡莫名地有點不是滋味。
好像……自己做得有點過分了？
京子只是想學習魔術而已，又不是真的要拉自己上戰場……而且她剛才的眼神，看起來好可憐……就像是被主人拋棄的小狗一樣……
不對不對！我才是小狗！啊呸！我才不是小狗！
刑部姬的內心開始天人交戰。一邊是自己對安逸生活的執著，另一邊是對朋友的愧疚。
就在房間裡的氣氛陷入一種微妙的尷尬時，一個慢悠悠的聲音響了起來，打破了僵局。
「我說，公主啊。」
玉藻前斜靠在矮几旁，用袖子掩著嘴，笑吟吟地看著牆角的刑部姬。
「你天天待在我的地盤上，蹭我的住處，用我的網絡，呼吸的空氣里都飄散著我的魔力，吃的也全都是我的飯菜……」
她每說一句，刑部姬的腦袋就往下低一分。
這些……確實都是事實。自從在諾亞方舟上耗光了所有積蓄，她就一直在這裡白吃白喝。
「這些都算了，誰讓我們是好姐妹呢~」玉藻前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幽怨起來，「但是，最關鍵的是，你甚至還刷我的信用卡在網上購物……」
「嘿嘿……」刑部姬發出了討好的乾笑聲。
「而那張卡……」玉藻前拖長了聲音，然後，她伸出手指，輕輕地指向了橘井京子。
「……可是京子阿姨在還的哦。」
「轟——！」
一道無形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刑部姬的腦門上。
刑部姬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她僵硬地，一幀一幀地，轉動著自己的脖子，目光從玉藻前那張「和我無關哦」的笑臉上，緩緩移到了橘井京子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
信用卡……是京子在還？
她腦海里閃電般回放起自己這段時間的「幸福生活」。
「哦哦哦！這款限定版手辦終於開始預售了！買！」
「哇！新出的遊戲典藏版！帶原畫集和聲優簽名的！買！」
「這個畫師的新本子！我吹爆！all in！買買買！」
「啊，肚子餓了，點個豪華海鮮外賣吧……用小玉藻的卡，沒問題！」
那些被她毫不猶豫點擊「支付」按鈕的瞬間，此刻都變成了一把把鋒利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她的心上。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薅好閨蜜玉藻前的羊毛。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以她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這點小錢，小玉藻肯定不會在意的。
可她萬萬沒想到，自己薅的羊毛，竟然是從橘井京子這隻「羊」身上長出來的！
自己花的每一分錢，都是自己前御主，現在的「債主」，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
橘井京子的眼皮，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啊。
在玉藻前剛住進她家公寓的時候，她本著要當一個好「婆婆」，或者說好「姨媽」的想法，主動給了玉藻前一張沒有額度上限的信用卡，讓她用於日常採買和生活開銷。
最近，她在看信用卡帳單的時候，確實發現除了正常的超市購物、水電煤氣繳費之外，多出了許多奇奇怪怪的開銷。
什麼「虎之穴通販」、「駿河屋中古」、「Melonbooks特典版」……還有各種遊戲平台的充值記錄，以及數不清的外賣訂單。
她當時還挺欣慰的。
以為是小玉藻這個古代來的大妖怪，終於適應了現代生活，開始懂得享受娛樂了。她甚至還想過，下次要不要帶她去商場，給她買幾件漂亮的新衣服。
結果……搞了半天，全都是這個宅女妖怪在用！
她這是被當成冤大頭了啊！
橘井京子看著牆角那個已經石化了的刑部姬，感覺自己的血壓正在以一個危險的速度飆升。
「啊……這個……我……那……哈哈哈……」
刑部姬的嘴角抽搐著，試圖擠出一個笑容，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任何可以辯解的話。
「最近……手頭有點緊張嘛……」她用比蚊子還小的聲音，做著最後的掙扎。
自從玉藻前在新宿建立了玉藻俱樂部，並且在橘井響的「授意」下，頒布了「超凡者不得利用超凡能力，通過違法行為獲取世俗利益」的鐵則之後，她這個刑部明神，就斷了所有來錢快的路子。
以前，她還能偷偷用點小法術，影響一下彩票號碼，或者在網絡股市里撈一筆。
現在，在玉藻前那無處不在的「監視」下，她根本不敢輕舉妄動。
打工？
打工是不可能打工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打工的！
畫本子雖然能賺點錢，但從構思、繪畫到印刷、販售，周期太長了，根本跟不上她花錢的速度。
於是，她就把主意打到了好閨蜜玉藻前的頭上。
寄人籬下的日子，換做別人，可能會覺得難為情，束手束腳。但刑部姬這個頂級社恐兼宅女，卻過得異常舒坦。這裡包吃包住，網絡快，設備好，還有人陪玩，簡直是天堂。
她心安理得地刷著玉藻前的卡，以為這只是朋友間的「億點點」幫助。
結果現在好了，兜兜轉轉，她欠下的巨額債務，債主竟然是她最不想面對的前御主。
這一刻，她終於深刻地理解了人類社會的一句至理名言。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那個……公主我……」刑部姬試圖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跌坐了回去。
她看著橘井京子，那眼神，已經從剛才的警惕和抗拒，變成了純粹的恐懼和心虛。
「拜託……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公主了！人家……人家會還錢的！一定會還的！」
她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聲音裡帶著哭腔。
橘井京子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但她的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是真的在乎那點錢。對於她這種級別的資深記者來說，那點開銷還在承受範圍之內。
她在意的是，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原本以為要泡湯的「契約」事宜，竟然因為這種戲劇性的方式，出現了驚天的轉機！
這是天意嗎？
不，這是響的安排，和小玉藻的完美配合！
橘井京子幾乎可以想像出，橘井響在得知這一切後，會露出的那種「一切盡在掌握」的腹黑笑容。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哭笑不得的感覺，將銳利的目光，牢牢地鎖定在了刑部姬的身上。
現在，主動權，完全掌握在了她的手裡。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公事公辦的語氣，緩緩開口。
「還錢？可以。」
「那麼，我們先來算算，你一共花了多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