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
夜漸深，油燈已熄。
方行盤腿坐在屋內的地上，腰背挺直，雙手交疊於小腹前，拇指相抵，掌心朝上，如同抱著一團無形的氣。
呼吸變了節奏。
每一口氣都從鼻孔吸入，沿著喉嚨下行，過肺入腹，沉到丹田。
他不再主動去控制這股氣息的走向，只是靜靜感受著它在體內的流動。
吸氣時，天地間的靈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順著毛孔、穴竅、呼吸，滲入他的經脈，如同溪流匯入河道，不急不躁，自然而然。
呼氣時，體內的濁氣從丹田升起，沿著任脈上行，從口中吐出，在面前三尺處化作一團淡白色的霧氣，懸停片刻，緩緩消散。
如此循環，不知過了多久。
丹田中的法力潭水已經積蓄到了三分之二！
三百六十五處穴竅，被填滿的已經超過了兩百，每填滿一處，便有一道微弱的暖流從穴竅中湧出，匯入丹田，又隨著呼吸流向全身！
經脈的寬度在這一月多的修行中被拓寬了近一倍，韌性與日俱增，法力在其中奔涌，如同大江大河，不再是當初那涓涓細流！
方行的心神沉入丹田。
那裡不再是一片混沌，而是有了一團隱約的、微微發光的霧氣，懸在丹田中央，緩緩旋轉！
雖然霧氣還不成形，邊緣模糊，中心稀薄，但它已經有了雛形！
待到法力充盈到極致，這團霧氣便會凝實、壓縮、旋轉，最終化為一顆真丹！
那是煉丹境的門檻，他距離那裡已經不遠了。
方行將心神從丹田中收回來，重新專注於呼吸。
屋內一片寂靜。
行者躺在床上，面朝牆壁，僧袍蓋到胸口，呼吸平穩綿長，一動不動，像是已經沉沉睡去多時。
聲音卻是忽的響起。
「施主。」
「那妖怪來了。」
方行睜開眼睛：
「嗯。」
...........................
狂風驟起。
王勇猛地睜開眼睛，從床上彈坐起來。
窗外的天象讓他心頭一沉。
厚重的烏雲層層疊疊壓在天幕上，月亮被遮得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透下來。院子裡的棗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樹枝抽打著牆壁，發出啪啪的脆響。
他掰著手指算日子，
「哎呀，壞事了！」
一拍大腿，從床上跳下來，「已經到了日子............得和那兩個說上一說，明日夜間可不能出行。」
他點燃桌子上油燈。
不上穿外衣，只披了一件單褂，端著油燈推門出去，鞋都沒提好，一路趿拉著走到方行和行者住的屋子前。
抬手剛要敲門——
「嗬嗬嗬嗬.............」
一連串怪笑從頭頂傳來，尖尖細細，分不清是男是女，只覺得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好大的膽子，竟敢在夜間出行？」
「莫非你不知夜間本王要用膳？」
「............」王勇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猛地抬頭，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哆嗦了兩下，但還是咬著牙擠出一句話。
「不是明日才是中旬之日嗎？你今夜出來壞了規矩！」
烏雲裂開了一道縫。
月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如同一把雪亮的刀，劈開黑夜，照亮了懸在院子上空的那個東西。
一隻巨大的蝙蝠！
它倒掛在半空中，雙翼展開，足有兩丈余寬，翼膜薄如蟬翼，月光透過翼膜，照出裡面縱橫交錯的血管。
身軀肥碩，覆蓋著細密的灰褐色絨毛，腹部鼓脹，不知已經吞食了多少生靈！
後爪粗壯如鐵鉤，爪尖彎曲，泛著冷光，此刻正緩緩收攏又張開，像是在丈量獵物的尺寸！
一雙眼睛圓溜溜的，瞳孔豎成一條細線，此刻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勇，帶著一種貓戲老鼠般的玩味。
「規矩？」它冷笑一聲：
「對你們這些凡人，本王無需講究規矩。」
「到了地府，你再慢慢和閻羅鬼差講規矩便是！」
「今夜，本王要飽腹！」
它懶得多說，雙翼一收，龐大的身軀朝王勇襲來！
那對後爪朝前伸出，爪尖對準了王勇的頭頂，帶著呼嘯的風聲。
地面上的落葉被氣浪捲起，王勇的頭髮被吹得向後倒伏，他想跑，卻是動彈不得！
眼看著就要抓到王勇之時。
身後的大門突然打開！
「為何不進來玩玩？」
蝙蝠的動作瞬間定格。
它的雙翼僵在半空中，不再前進半分。
那雙豎瞳眼睛裡，囂張和玩味如同退潮的海水般消散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那裡面..........有大恐怖！
沒有絲毫的猶豫，它猛地轉身，雙翼瘋狂拍打，捲起一陣狂風，隨後衝上夜空，朝著烏雲深處瘋狂逃竄，連頭都不敢回。
逃！
逃得越遠越好！
不然會死！
後方。
方行從屋內走出，越過癱坐在地的王勇，站定，右手探向腰間，握住那柄李才贈送的寶刀。
刀身緩緩出鞘，月光沿著刀刃流淌，如同水銀瀉地。
他抬頭，目光鎖住那道已經快要融入烏雲的身影。
手腕一轉，五指收緊，刀身在掌心發出低沉的嗡鳴！
下一刻，寶刀脫手！
刀刃化作一道銀白色的閃電，撕裂夜幕！
一道細如髮絲的白光貫穿天地，快得連月光都追不上它的尾跡！
唰！
白光穿透蝙蝠的胸腔，從它的後背穿出！
蝙蝠的身體僵在半空中，雙翼還維持著拍打的姿勢，但已經不再扇動。
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個碗口大的洞，邊緣整齊，透過洞口能看見背後的烏雲和星光：
「我，我，你，你們不能，不能殺我！我家主人..........呃。」
「不甘啊............」
身軀墜落，砸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響，揚起一片灰塵！
方行抬手，五指虛虛一握。
寶刀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划過一道弧線，落回他的掌心。
刀刃上沒有沾一滴血，月光照在上面，光潔如新。
他將刀收入鞘中，轉身看向王勇，伸出手：
「王兄，起來吧。」
「地上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