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府。
李才在書房內來回踱步。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手指攏在袖中。
在憂愁,也在焦急。
憂愁和焦急的是同一件事——出海尋仙!
實不相瞞,這些年以來,他已經投資了許多人。
有江湖散人,有落魄道士,有走投無路的武夫囚犯,也有像方行這樣從山中出來的修行之人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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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少則三五個,多則十來個,銀子流水般地花出去,換來一摞摞的地圖、裝備、丹藥、盤纏,和一封封再也沒有回音的信件!
今年也不例外。
加上方行,一共八個。
他停下腳步,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院子裡那棵老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秋風掃過,幾片落葉打著旋兒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好似在說。
他尋仙的意圖就和這落葉一樣。
終究會黃。
「公子。」
管家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斟酌。
「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走了進來,穿著一身半新的青布長衫,腰板挺得筆直,手裡捧著幾封信函。
他在門檻內站定,躬身行了一禮,然後直起身,將信函遞到書案上,一份一份地攤開。
「公子,今年那七位的消息,剛剛都送來了。」
李才轉過身,目光落在那些信函上,沒有說話。
管家清了清嗓子,開始一一匯報,
「第一位,上月在東海邊上雇了船出海,船行三日遭遇風浪,船翻了。」
「他被漁民救起,斷了兩根肋骨,如今在漁村養傷,怕是沒有三五個月下不了床。」
李才點了點頭,面色未變。
「第二位,說是尋著了一處仙山,爬上去一看,是個荒島,什麼都沒有。」
「在島上困了半個月,靠吃海螺和鳥蛋活下來,被過往的商船救回,人瘦了三十斤,精神也不太正常了。」
「回來之後見人就說自己見到了仙人,但問他仙人長什麼樣,又說不上來。」
「繼續。」
「第三位,出海前還在客棧里寫了好幾首詩,說要效仿那些求仙人,不求得道成仙誓不還。」
「只是出海第七天,船上的僕從受不了風浪,鬧著要返航,他不肯,和僕從打了起來,被人推下了海。」
「救上來之後害了病,現在人回來了,腦子病壞了,連自己姓什麼都記不清了。」
李才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不奇怪,繼續。」
「第四位,便是那個道士,出海前拍著胸脯說會呼風喚雨,結果船到半路遇上了暴風雨,他念了半天的咒,雨沒停,倒把船上的帆給點著了。」
「船燒毀了一半,勉強靠岸,如今在沿海一個小鎮的道觀里掛單,聽說每日給人畫符驅邪,日子過得倒也安穩。」
李才點評:
「果真是半桶水,當初沒看錯人。」
「繼續。」
管家翻過一封信,繼續往下說。
「第五位,那王家的庶子,出海第二日便染了重病,船主怕死在人船上,連夜把他送回了岸上。」
「人是救回來了,但大夫說他傷到了根本,以後怕是不能再出海了,連重活都幹不了。」
李才皺眉:「怎麼又是染病?」
「繼續。」
「第六位,姓李,與公子同宗,從小便去那個外邊道門修行的那位。」
「出海第四日便沒了音訊,船上的水手五日後漂了回來,說船觸了礁,說他落水之後便不見了,連屍首都沒有尋著。」
李才聽到這裡,睫毛微微顫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可惜了,待會去你取些錢財,給他父母。」
「是。」
「繼續。」
「第七位倒是比前面幾位都強些。」
「他尋著一處海島,在島上住了一月,說是在島上感應到了仙氣,還採了幾株草藥回來,那草藥找藥鋪的掌柜看了,掌柜說是寶藥,值個百兩銀子,而島上還有諸多這般藥材。」
「公子,您看?」
「嗯?去,問問他到底在哪,這島我們李家要了。」
「是,公子,這便是所有了。」
管家說完了,將信函重新摞好,雙手垂在身側,安靜地等著李才的吩咐。
李才站在窗前,背對著管家,沉默了片刻。
五年了。
五年時間,他投出去的錢足夠在長安城買下三間鋪面,投出去的人能湊齊一支小型商隊!
了無音訊的了無音訊,失敗的失敗,傷殘的傷殘。
沒有一個人成功,沒有一個人尋到仙緣,甚至連仙山的影子都沒有摸到過!
但他沒有太大的反應。
五年了,失敗已經是習慣!
若是每次失敗都要難過一場,他怕是早就失去了心性!
玄奘法師這般神通修為,還有諸多弟子護送,去取經還要十幾年!
他等得起!
不過。
他心中最期待的那個人,至今還沒有消息。
方行!
李才第一次在街上見到方行的時候,就覺得這個人不簡單。
十分有一百分的不簡單!
遠超他之前所見的所有人!
他說不出到底為什麼,但他相信自己的自覺!
所以他才會那麼果斷地投資。
銀子是小事。
寶刀、丹藥、銀絲甲,這些可是價值不菲!他以前可從未拿出這麼好的東西!
現在他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送了出去!
他投過那麼多人,從沒有哪一次像這次這樣乾脆利落!
只是這都一個月過去了。
方行卻絲毫沒有出行的意向。
人也是神出鬼沒的。
例如今天他特意去客棧尋過!
掌柜說方行不在,倒是有個和尚坐在一樓大堂里喝茶,說認識方行,會轉告他一聲,讓他來李府找李公子。
和尚。
李才聽了這句話,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疑惑。
方行什麼時候認識了一個和尚?那和尚是什麼人?和方行是什麼關係?方行這一個月到底在做什麼?
他不會被騙了吧?方行其實是個騙子,那些什麼山中隱修、師父趕下山、自尋機緣之類的話,都是編出來騙他錢財的?
這個念頭一浮現,便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停下腳步,眉頭擰得更緊了。
騙子他不是沒見過,這些年投了那麼多人,其中不乏濫竽充數之輩。
有人拿了他的銀子轉頭就去逛青樓,有人買了一艘破船在近海轉了兩天便回來說已經去過了。
還有人乾脆就是個職業騙子,銀子到手便人間蒸發..........當然,他事後也用手段找到這些人,讓他們真的人間蒸發了。
方行若是騙子,那他的演技未免太好了。
但萬一呢?
李才正想著,門外傳來另一位管家的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公子,方公子來了。」
李才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腳步往前一邁,便要朝門口走去。
「嗯?快請快請!罷了,我親自——」
「不必,李兄,我來了。」
聲音從院子外傳來,清朗如玉石相擊,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讓人心裡踏實的從容。
李才的話語戛然而止。
他站在門檻內側,目光越過院門,落在院中的小徑上。
秋日的陽光從東邊斜照過來,鋪滿了整個院子。
老樹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曳,光影落在院中那人身上,像是給他披上了一層流動的光紗!
他從院門外走進來,步伐不緊不慢。
李才看清楚了那張臉,呼吸不由得一滯。
一個月前,方行雖然面容清秀,但遠遠算不上出眾。
站在人群中不顯眼。
但此刻走進院中的這個人,與一個月前判若兩人!
皮膚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澤,睫毛濃密而微翹,眼睛明亮得不像話,瞳孔深處似乎有流光在轉動,看著人的時候,仿佛能把人的魂魄都看進去!
整個人站在陽光下,身上披著一層淡淡的光暈,像是一尊從畫中走出來的仙人,不沾塵世煙火!
院子裡的僕人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一個正在掃落葉的小廝,握著掃帚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張,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院中那道身影。
角落裡修剪花枝的老園丁,手裡的剪子停在枝頭,半天沒有剪下去。
端著茶盤經過的丫鬟一腳踩在了裙角上,險些絆倒,卻連低頭看一眼都顧不上,目光死死地黏在那人身上。
幾個年輕的丫鬟站在廊下,原本正在說笑,此刻全都安靜了。
她們的目光追隨著方行的身影,從院門移到院子中央,又從院子中央移到書房門口,如痴如醉,面頰微紅,不知各自在想像些什麼。
一個膽子大些的丫鬟甚至往前邁了半步,又猛地縮了回去,雙手捧著自己發燙的臉,低下了頭。
方行沒有看他們,徑直穿過院子,跨過書房的門檻,走進了屋內。
身後的陽光被他擋在了門外,身上那層光暈也隨之散去,顯露出原本的容貌。
依然是極好看的,只是沒有了方才那種縹緲的仙氣!
他朝李才拱手行了一禮,聲音裡帶著幾分笑意。
「李兄,別來無恙。聽聞你尋我有事,我便趕來了。」
李才這才回過神來,連忙回禮,雙手抱拳,微微躬身,
「別來無恙。」
他直起身,目光在方行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面上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讚嘆。
「一月不見,方兄風采更勝往昔,容光煥發,氣質超然,行走之間如行雲流水,渾不似凡俗中人。」
「若非方兄主動喚我一聲『李兄』,在下幾乎不敢相認。」
「可是修為又精進了?」
方行笑意不變,回答得模稜兩可:「算是吧。」
「還不知李兄尋我何事?」
李才見他不願意細說,便識趣地沒有追問,只是笑著側身讓開門口,伸手朝屋內的一張椅子一指。
「只是最近又得了些消息。」
「方兄且坐,且坐,我與你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