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無悲無喜的意識，便這般輕飄飄地落了下來，如同一片無根的羽毛，靜靜覆在這片他誕生、成長、廝殺、蛻變的故土之上。
他記不起自己是誰，記不起這裡的一草一木曾見證過他怎樣的年少輕狂，也記不起那些消散在歲月里的故人音容。
可神魂深處那一縷若有若無的牽絆，卻在此刻瘋狂悸動，像是沉睡萬古的弦，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一撥，便震碎了層層疊疊的混沌與迷茫。
他的意識緩緩掠過逍遙山宗的山門，掠過自在洞天的靈泉，掠過天劍門的劍冢。
當他的意識來到北洲，掠過曾經的白雲宗山門駐地時，那些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場景，一遍遍在他意識之中浮現。
可無論畫面如何清晰，卻始終無法喚醒他沉眠的記憶。
只徒然讓那具遠在紫金色海洋空間之內的肉身，泛起一陣又一陣細微到極致的顫抖。
隨著肉身的顫抖，他的丹田之內，一層不知何時滋生、始終凝而不散的猩紅霧氣，在此刻也隨之輕輕蠕動。
沒有暴戾的傷害，沒有野蠻的侵蝕，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貼合。
仿佛在隨著意識的腳步，一點點的確認、熟悉、印證著這具軀殼的每一寸疆域。
楊玄的意識在下界的天地間不斷鋪展。
從中州，北洲，西洲……到整個寒魄大陸，再到周邊其它諸多的大小世界……
從修士雲集的修真秘境，到凡俗王朝的煙火人間……
從蒼茫雲海，到萬丈深淵……
從生靈繁盛的沃土，再到人跡罕至的絕地凶地。
他的意識如同一張無邊無際的大網，悄無聲息地張開，將整個無數的凡人界、修真界盡數籠罩。
而每多覆蓋一片土地，紫金色空間的海水便稀薄一分。
每多丈量一片疆域，丹田內的猩紅霧氣便濃郁一分，向著周身蔓延一分。
兩者之間，仿佛存在著一道無人能察覺的呼應。
他的意識向外丈量天地，那層猩紅霧氣便向內占據軀殼。
他的意識觸及遙遠之境，那層霧氣便蔓延至肉身相應的經脈與血肉。
不急不躁，不緩不慢，精準得如同天道運轉，默契得如同與生俱來。
這並非楊玄自身意識在運轉功法，而是有一道沉寂了萬古、潛藏於虛無之中的意識，正悄無聲息的融合進了他的身體。
這道意識正借著楊玄的意識、視角與軀殼，重新熟悉、掌控，乃至超脫這方由自己親手締造的浩瀚天地。
曾經，他以丹田締造冥界，以心臟化作仙界。
而下界的修真界跟凡俗界，則成了他四肢百骸間的億萬穴竅。
可自從當年僥倖從強敵手中逃脫，僅餘下一縷殘魂苟活，他便徹底失去了對這具身軀的所有掌控。
至於那片浩瀚無垠的紫金色海洋空間，已是他唯一勉強尚能掌控的識海。
楊玄以為自己是在擴散意識。
卻不知，他不過是被那道隱藏極深的殘魂牽引，在替真正的主人，巡視這片久違的疆域。
隨著意識徹底覆蓋下界最後一片荒蕪之地，楊玄只覺神魂猛地一輕。
仿佛有一層無形的枷鎖，在這一刻悄然碎裂。
他的意識不再受到任何束縛，不再受到任何阻隔，仿佛本就該縱橫三界、穿梭萬界、俯瞰諸天。
而與此同時。
那片早已因不斷被吞噬、不斷被汲取而漸漸乾涸的紫金色海洋空間，海平面已降至谷底。
海洋中央，那座一直被楊玄意識忽略、就算是眾仙帝也無法窺探的礁石浮島，終於徹底顯露全貌。
那根本不是什麼礁石，而是一截大如山嶽般的斷劍。
斷劍劍尖沒入海床，劍身殘破不堪，布滿歲月裂痕與太古道痕。
雖已折斷，卻依舊頂天立地，仿佛連接著混沌與起源。
劍體之上，流光暗涌，道韻沉浮，僅僅一截殘軀，便壓得整片紫金色空間都在微微顫慄。
白髮白須的老人垂首盤坐於斷劍之巔，雙目緊閉，氣息沉寂如萬古枯木，身軀正緩緩的風化。
在老人四周，眾仙帝不知何時已匯聚在一起。
他們凌空而立，神色各異，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他們身後再無紅色巨人追殺，周身法則之力流轉環繞，仙帝實力顯露無疑。
顯然，隨著紫金色海水乾涸，此空間內的紅色巨人已然盡數消失，那股壓制一切法則的莫名力量，也隨之消散無蹤。
就連從楊玄眉心延伸而出的那道恐怖吞噬旋渦，也因失去了紫金色海水這一動力源泉，正緩緩潰散。
而隨著旋渦的消散，他那早已被猩紅霧氣徹底瀰漫的身軀，也一點點的在老人七十里之外顯露出來。
咔嚓——
轟——
老人身軀崩碎的脆響，與楊玄肉身從高空轟然砸落地面的巨震，同時響徹天地。
大地轟然塌陷，被硬生生砸出一口數丈深的巨坑。
眾仙帝同時釋放出神識，瞬息間便在那深坑底部，探查到了楊玄的身影。
坑底之中，楊玄依舊雙目緊閉，毫無甦醒的跡象。
那層籠罩他全身的猩紅霧氣並未散去，依舊如同血色繭衣般纏裹著他的身軀，詭異而濃烈。
當眾仙帝的神識落在那層猩紅霧氣之上時，神色皆是齊齊巨變，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曾一路追殺他們、最後又莫名消失的紅色巨人。
沒有絲毫猶豫，凌虛仙帝身為楊玄的老祖，身形一閃，第一時間便朝著深坑底部瞬移而去。
星峰仙帝、時空仙帝兩人也沒有比凌虛仙帝慢上多少，也是毫不猶豫的朝楊玄瞬移而去。
見此，剩餘仙帝之中的裂空仙帝微微嘆息一聲說道:「走吧……混沌至尊道友已然道消了，我們過去看看」。
話音落下，裂空仙帝不再多言，身形一動，也向深坑瞬移而去。
瞬息之間，眾仙帝已悉數落在深坑邊緣，將被猩紅霧氣纏裹的楊玄，與正探查他狀況的凌虛仙帝、星鋒仙帝一同圍在中央。
凌虛仙帝蹲下身，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絲仙元，試探著觸碰那層濃鬱血霧。
可仙元剛一接觸，便被一股狂暴凶戾的力量彈開，根本無法滲透分毫。
他眉頭緊鎖，頭也不抬的對星鋒仙帝沉聲道：「這紅霧跟魔魂潰散後的紅霧本質相同，但比之卻更為厚重，更加精純」。
「糟了——這小子正在被奪舍」。星鋒仙帝臉色巨變，直接厲聲斷言。
其餘仙帝聞言，也紛紛釋放神識探查，想要一探究竟。
可就在這時，楊玄的右手竟微微的動了一下，再一下，然後緩緩的向上抬起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