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遠盯著坐在對面的姜棠,像在看一個神志不清的病人。
足足看了半分鐘,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姜棠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
「我很清醒,趙導,第二期錄完,我走人。」
趙明遠冷笑了一聲。
「開什麼國際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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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雙手壓在桌沿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咬牙切齒的勁兒。
「是不是嘉欣那個團隊私底下找人威脅你了?」
「還是說白天網上的那些黑粉把你罵怕了?」
趙明遠擺了擺手。
「要是因為這些,你把心放肚子裡。」
「節目組法務部不是吃素的!」
「不是因為他們。」
姜棠答得很快,連停頓都沒有。
「那是因為顧硯辭?」
趙明遠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腦子轉得飛快。
「他今天拿心愿卡逼你談話,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這好辦,我明天就改規則,把強行綁定的環節全砍了。」
「都不是。」
姜棠攥緊膝上的手機,片刻後又鬆開。
「是我個人的原因。」
這話一出來,趙明遠的臉色徹底黑了。
他是個在綜藝圈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的老狐狸,最煩的就是這句「個人原因」。
這意味著對方不想給理由,也意味著沒得商量。
「姜棠,你把做節目當成什麼了?過家家嗎?」
趙明遠坐直身子,臉上那點耐心徹底沒了,聲音也跟著沉下來。
「你一句個人原因拍拍屁股走人,我這邊要接什麼爛攤子你想過沒有?」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用力點著,每說一句就敲一下。
「第一,合同!白紙黑字簽的,你中途撂挑子,這叫嚴重違約!」
「第二,贊助商!現在你身上的流量是全場最高的,GG商指名道姓要投你的植入,你跑了,我拿什麼跟金主爸爸交代?」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輿論!」
趙明遠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門外的方向。
「你現在人氣多高你自己不清楚?你是個素人!你要是突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退賽,網上的觀眾會怎麼想?」
「他們不會覺得是你自己想走,他們只會覺得,是有人把你給逼走了!」
「到時候節目組就是長了十張嘴也解釋不清!輿論一旦鬧起來,前面辛辛苦苦攢下的口碑,全得砸進去!」
趙明遠把話撂下,手指仍壓在桌沿上,盯著姜棠。
他倒要聽聽,姜棠還能怎麼往下說。
姜棠安靜地聽完。
趙明遠最後一下敲在桌上,她才抬起頭。
「你說的這些,我都曉得。」
「合同是我簽的,該擔的責任我不得躲。」
「違約金好多,贊助商那邊要補好多,你讓法務按合同算。」
「算清楚以後,把明細發給我。」
趙明遠原本壓在桌沿上的手停住了。
「你知道那是多少錢嗎?」
「曉得不是小數目。」
姜棠看著他,也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但是該我賠的,我一分不得少。」
趙明遠盯著她看了幾秒。
姜棠對外一直是個家境普通的素人。
那筆違約金,普通人光聽見數字都得腿軟。
她卻連問都沒問具體金額。
「你拿什麼賠?」
姜棠手指在手機邊緣蹭了一下。
「這個是我的事。」
「你只管照合同算,莫給我打折,也莫拿這個來嚇我。」
趙明遠被她堵得臉色更難看。
「行,錢你能賠,節目組的名聲呢?」
「我可以配合錄個聲明。」
姜棠早就想過這個問題,回答得很快。
「我會說明是個人原因,需要暫停錄製。」
「退出是我自己的決定,跟節目組沒得關係,也沒得哪個逼我。」
趙明遠皺著眉,指尖又在桌上敲了一下。
「就這麼一句話,網友未必買帳。」
「那是後面的事。」
姜棠把手機收回來,重新扣在膝上。
「至少這句話是真的。」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牆角的空調吹著冷風,桌上那幾頁輿情報告被吹得輕輕翹起。
趙明遠沒有接話。
姜棠看了一眼那份報告。
「趙導,我現在退出,網上最多吵一陣。」
「節目組把流程走好,過段時間也就過去了。」
「但是我繼續留到後面,事情一旦壓不住……」
她停了下來。
指腹壓著手機邊緣,慢慢收緊。
「到時候就不是賠點錢、錄段聲明能解決的了。」
趙明遠立刻聽出了不對。
「什麼事情壓不住?」
姜棠沒有回答。
她越是不肯說,趙明遠越確定,她要退出並不是為了自己。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桌角那份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的輿情報告。
最上面一行,是姜棠和陸閒舟斷層第一的互動熱度。
他的手指在那兩個名字上點了點。
「你擔心的事,會牽連陸閒舟?」
姜棠按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她抬起頭,聲音也冷了幾分。
「趙導,這是我的事。」
「別把他扯進來。」
趙明遠看著她,沒有再問。
剛才他說合同、贊助商,甚至提到天價違約金,姜棠都沒亂。
現在不過提了一個名字,她先急著劃清責任。
這已經是答案了。
趙明遠靠回椅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火氣也慢慢壓了下去。
「既然你把話說到這份上,強留你沒意義。」
「但我有我的底線。」
趙明遠豎起三根手指,語氣認真了些。
「第一,既然答應錄完第二期,就把這一期的流程走完整。」
「至於你跟誰互動、怎麼相處,我不逼你演。」
「但別因為心裡惦記著離開,就提前把自己從節目裡摘出去。」
「你既然還在鏡頭前,就把該做的事做好,別讓觀眾看出不對勁。」
「可以。」
姜棠點頭。
「第二,這件事先壓著。」
趙明遠敲了敲桌子。
「先別告訴其他人。」
「我不想把最後這幾天搞成你的告別專場,太黏糊,也影響節目節奏。」
姜棠腦子裡閃過陸閒舟那張臉。
如果不說,最後這幾天,就是倒計時了。
「好,我不說。」
她答應下來。
「第三,關於淘汰規則。」
趙明遠拿過一支筆,在紙上畫了個圈。
「本來這期要淘汰一男一女。」
「你既然走,女嘉賓的名額就自然空出來了。」
「到時候我會向外宣布,只淘汰一名男嘉賓,新女嘉賓按原計劃補位。」
姜棠沒意見。
這對節目組來說,確實是損失最小的處理方式。
趙明遠把筆一扔,靠回椅背。
「至於違約金,你中途退出,牽扯的不只是節目組,還有平台和贊助商。」
「到時候我會讓法務核算,能不能協商、最後按多少賠,都得照合同走。」
姜棠點頭。
「該好多就是好多。」
趙明遠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行,既然你已經想清楚了,到時候法務會找你確認。」
「可以。」
姜棠答得沒有半點猶豫。
趙明遠心裡的疑慮反而更重了。
那不是一筆小錢。
一個普通家庭出來的年輕姑娘,不可能連具體數字都不問,就把這件事接下來。
可姜棠顯然不打算解釋。
趙明遠也沒有當場拆穿,只把桌上的合同合了起來。
「我還有一個要求。」
「你自己走進這棟別墅的,走的時候,也給我體體面面地走出去。」
「最後這幾天,把該錄的流程錄完。」
「別出岔子,也別給節目組留下一堆沒法收拾的爛帳。」
姜棠沉默片刻。
「好。」
趙明遠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姜棠站起身,拉開椅子。
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趙明遠的聲音。
「姜棠。」
她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有些事,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輩子。」
趙明遠的聲音在空曠的獨采間裡顯得有些沉。
「你自己盤算清楚,別到最後,人走了,心還留在這兒。」
姜棠握著門把手的手一緊。
她沒說話,用力按下門把手,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燈只開了一半。
姜棠靠在門邊站了會兒,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她摸出來看了一眼。
是陸閒舟發來的消息。
【肩膀好點了嗎?】
姜棠盯著那句話看了半天。
輸入框點開,又關掉。
她本來想回一句「早不疼了,陸醫生」。
手指懸在鍵盤上,遲遲沒有落下。
獨采間裡,趙明遠剛才那句話又鑽進耳朵。
人還沒走。
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