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屋裡只剩下顧瑾辭粗重痛苦的喘息聲。
他躺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大腦一片空白。
身體的劇痛,遠不及心中的震驚與屈辱強烈。
他被謝語棠摔了。
被那個在他印象中,永遠柔弱、安靜,連大聲說話都不會的謝語棠,像扔一個垃圾袋一樣,輕而易舉地摔在了地上。
這比任何羞辱,都更能擊碎他的自尊。
他掙扎著想從地上爬起來,可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
他只能抬起頭,用難以置信的目光死死盯著站在面前、身形纖細卻氣場強大的女人。
她是誰?
眼前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
她不是他的棠棠。
他的棠棠會在他生病時守在床邊為他擦汗。
他的棠棠會在他晚歸時留一盞燈等他回家。
他的棠棠會在他發脾氣時默默承受,然後紅著眼圈問他是不是工作不順利。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用看垃圾的眼神看著他,用他完全無法反抗的力量將他踩在腳下。
「你……你……」顧瑾辭的聲音,因為震驚和痛苦,而變得支離破碎。
謝語棠沒有再理會他。
她轉過身,看向同樣處于震驚中的陸妄。
「抱歉,把你的家弄亂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那個動手的人不是她。
陸妄回過神來,他看著她,眼神複雜。
有震驚,有好奇,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無法想像,這八年,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讓她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天才畫家,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學會了用冰冷和武力來保護自己。
這本身,就是一件多麼令人心碎的事。
「沒關係。」陸妄搖了搖頭,他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檢查了一下她的手腕,「有沒有傷到自己?」
謝語棠搖了搖頭。
她的「終極武力」,讓她在面對顧瑾辭這種普通人時,根本不可能受傷。
他們的互動,落在顧瑾辭的眼裡,又變成了另一把刺向他的尖刀。
憑什麼?
她傷了他,陸妄關心的,卻是她的手有沒有事!
強烈的屈辱和嫉妒,讓顧瑾辭再次失去了理智。
他嘶吼一聲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了般再次朝謝語棠撲去。
「謝語棠!你這個賤人!」
然而,他還沒有碰到謝語棠的衣角。
一個身影更快地擋在她的面前。
是陸妄。
陸妄目光驟沉。
他不再有任何留手。
他抓住了顧瑾辭揮過來的拳頭,手腕一錯,只聽「咔嚓」一聲脆響,伴隨著顧瑾辭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的手腕被陸妄硬生生折斷了。
劇痛讓顧瑾辭瞬間跪倒在地,額頭上冷汗涔涔。
「滾出去。」陸妄的聲音,毫無溫度,「趁我還沒有,把你從這裡扔下去。」
顧瑾辭抱著自己斷掉的手腕,痛苦地蜷縮在地上,身體因為劇痛和憤怒,而不停地顫抖。
他抬起頭,滿眼怨毒地死死盯著陸妄,又看向他身後那個從始至終都神情冷漠的女人。
他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無論是感情,還是武力。
他狼狽不堪,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兩個人踩在腳下肆意羞辱。
「好……好……」
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面,艱難地一點點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只是拖著斷臂,像具行屍走肉般一步步踉蹌著走出了這間讓他感到無盡屈辱的公寓。
大門,在他身後,被陸妄無情地關上。
將所有的溫暖和光明,都隔絕在了裡面。
只留給他,門外無盡的黑暗與寒冷。
……
公寓裡,
顧瑾辭離開後,那股壓抑瘋狂的氣氛才終於散去。
客廳里一片狼藉,碎裂的裝飾品,倒塌的椅子,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混亂。
謝語棠看著這一切,默然不語。
「嚇到你了嗎?」陸妄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謝語棠搖了搖頭。
她只是覺得,很累。
她以為,簽了離婚協議,她就可以和過去徹底告別。
可顧瑾辭就像一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她的生活里,用他那套偏執又瘋狂的邏輯撕扯著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來的平靜。
「對不起。」陸妄的聲音里,充滿了歉意,「是我沒有處理好,讓他找到了這裡。」
「不關你的事。」謝語棠抬起頭,看著他,「是蕭沉淵,對嗎?」
陸妄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他到底想幹什麼?」謝語棠皺起了眉。
「他想玩一個遊戲。」陸妄將蕭沉淵那個瘋狂的賭局,告訴了謝語棠。
聽完之後,謝語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只是眼神冷了下去。
「瘋子。」她吐出兩個字。
她終於明白,蕭沉淵的目的。
他不是想幫顧瑾辭,也不是真的對她有什麼興趣。
他只是個以折磨人為樂的瘋子。
他把所有人都當成了他戲劇里的演員,而他,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掌控一切的導演。
「這件事,我會解決。」陸妄沉聲說,「我不會再讓他,來打擾你的生活。」
謝語棠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知道,陸妄有能力對付蕭沉淵。
但是,她不想再躲在任何人的身後了。
無論是顧瑾辭,還是蕭沉淵。
這些因為她而起的麻煩,都應該由她自己,親手了結。
「陸妄,」她輕聲說,「我們談談吧。」
陸妄看著她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
「我想搬出去。」謝語棠開門見山。
陸妄的身體僵了一下。
「為什麼?」他問,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是因為剛才的事嗎?語棠,我保證,以後不會再發生……」
「不。」謝語棠打斷了他,「不是因為他。是因為我。」
她看著陸妄的眼睛,認真地說:「陸妄,你很好。真的。好到……讓我覺得不真實。」
「和你在一起的這幾天,我很開心,也很平靜。這種感覺,我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但是,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不能一直依賴你的保護,住在你為我打造的象牙塔里。那樣,我永遠都學不會自己站起來。」
「顧瑾辭的事、蕭沉淵的事,還有我自己的未來,都應該由我自己去面對和解決。」
陸妄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
他知道,她說的都對。
一個真正的強者,不是生活在無菌的溫室里,而是在風雨中,依舊能傲然挺立。
他愛上的,從來都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柔弱公主。
而是那個,即使身處泥沼,眼裡依舊有光的,天才畫家K。
「所以,」謝語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我想,在巴黎雙年展之前,一個人生活一段時間。」
「我需要找回我自己,不是作為誰的妻子,也不是作為誰的女朋友,只是作為謝語棠。」
「一個準備重新開始的畫家。」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陸妄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芒,心中五味雜陳。
有不舍,有擔憂,但更多的,是驕傲和欣慰。
這才是他認識的那個K。
獨立強大,永遠不會被任何困境打倒。
良久,他點了點頭。
「好。」他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我尊重你的決定。」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放在了茶几上。
「這是我在城西美院附近的一間公寓的鑰匙。那裡很安靜,安保也很好,離幾個大的畫材市場都很近。」
「你不用急著找房子。就當是……我借給你的工作室,好嗎?」
他用的是「借」,而不是「送」。
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她的自尊。
謝語棠看著那串鑰匙,心中一暖。
她知道,這是他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和支持。
「……好。」她點了點頭,收下了那串鑰匙。
「謝謝你,陸妄。」
這一次,她是真心的。
謝謝你,讓我看到了愛情,除了占有和傷害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也謝謝你,讓我有勇氣,重新找回我自己。
陸妄看著她,苦澀地笑了笑。
「說好了,不跟我說謝謝的。」
他伸出手,想和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髮。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最終只是輕輕落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
「去吧。」
「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回頭,我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