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姚直道不妨事，「我可以回府等。」
「聽不懂嗎？」
寶珠語氣淡淡，「李家此刻必是去公府尋你，明陽不在，誰人能阻止李家把你帶走。」
明姚恍然明白過來，是了，父親不在家，她回去也無用。
「那，那我……」
能不能先跟著你幾字，明姚沒好意思說出。
遲疑許久，終於鼓起勇氣時，卻聽寶珠道：「重新想個地方，我送你去。」
送她去？
明姚品著這話，所以對方沒想帶她去萬家避禍。
「我去亂墳崗。」
寶珠有些意外，隨即猜到她用意，「給你母親收屍下葬？」
被家族暗中處死，進不了祖墳，只能扔到亂墳崗。
明姚嗯了聲，「我聽那些婆子說會把母親送到那裡。」
寶珠轉著手上玉鐲，思索一瞬後朝韓鈺道了句去亂墳崗。
一路上寶珠沉默不語，明姚也不敢輕易開口，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
「你母親是何時現身？」
「昨日。」
聽明姚講述完昨日事，寶珠輕聲一嘆。
當日明陽那句有些事該公開，她便猜到一二，只是沒想到李家會狠心至此。
亂墳崗位於郊外，本就地處荒涼，此刻月黑風高，更顯淒涼寂寥。
馬車停在大道上，透過車窗，寶珠看向不遠處樹林。
冬日的禿樹枝在黑夜裡如一隻只乾枯的手，散發著叵測陰氣。
寒煙繚繞著一座座孤墳，隱匿在黑暗中，偶有鴉雀哀鳴，入目一片死寂。
就是成年人在裡面走一圈怕是都被冷汗打濕。
「你不怕？」
「不怕。」
明姚堅定道，比死人更可怕的是活著的惡人，見過真正惡魔又何懼眼下，說完朝樹林深處走去。
可沒走出一段便停了下來。
一股股不知從哪出來的陰風直往脖子鑽，明姚身體緊繃，左右環看。
身邊有人陪伴時不覺害怕，可只剩自己……
明姚咽了口吐沫，腳下步子不自覺退縮。
回望了眼後方馬車，雖看不清那邊人神色，但也猜到必是嘲笑。
看回漆黑樹林時，想到母親在那裡，明姚咬了咬牙，悶頭前行。
她步伐堅定，稀薄月色下的小小背影毫無畏懼，偶爾腳下被絆，也不妨礙爬起前行。
韓鈺微微淺笑，「這小丫頭有些膽量。」
「她是膽子不小，不然也做不出過往那些事。」
明姚摸著黑前行，忽聽到身後有人呼喚。
韓鈺和幾名夥計手持火把趕來。
「收屍下葬可不是你一小孩子能完成，我們幫你。」
明姚望了眼道邊停著的馬車，依稀看到窗里人一直在看她。
「是她讓你們來的吧。」
明姚沒了過去猖狂，第一次對人說出謝謝兩字。
得了亂墳崗看守人提示，一行人來到林中一隅，新送來的屍身都在這裡。
李湘雲身上還穿著那件藕色衣衫，鬢髮散亂，李家連口薄棺都不屑備，只用張草蓆裹身。
明姚咬牙落淚，對李家的恨意翻江倒海。
韓鈺等人將墓坑挖好時，寶珠派去買棺的人也歸來。
明姚給母親整理好鬢髮衣衫，握著她早已冰涼的手，許久不舍放開。
回到馬車後的明姚再未說話，紅著眼獨自蜷縮在一側，腦袋深深埋在膝蓋上，偶爾一兩聲啜泣。
僅一日，過去那雙明亮眸子變得空洞無神，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黯然。
寶珠沒想過有天會跟明姚如此平靜同處，背後代價卻是她失去了母親。
失而復得的歡喜僅僅持續了一日，便以最殘忍方式消逝。
而她承受的苦痛遠不止這個，還有親眼看著生母死在最信任人手裡。
對一個剛剛認識世間的孩子，不知能否消化這一切。
回到城中時夜色已深，馬車停在明國公府外。
不知李家人是否在裡面，寶珠沒讓明姚自己進府，而是讓守門同明陽稟報，親自接人。
卻被明姚拒絕。
「別勞累父親走這趟，你送我進去吧。」
寶珠翻了個白眼，冷嘁道：「你倒是心疼你父親，果然外人不配被心疼。」
明姚撇撇嘴，不知嘟囔了句什麼。
兩人朝七院走去，沒了第三人在場，明姚脆生生道：「你可別冤枉我。」
「讓你送是為你好。」
「你賭氣回了娘家，父親不接你，自己回來又不好意思，你不著急？」
明姚一副小大人模樣，邊走邊念叨，「天這麼晚了，你人都到七院，父親還能讓你走不成。」
「借著這個台階你也能名正言順回來，這是給你機會。」
寶珠聞言好氣又好笑，「什麼叫我想回來，什麼叫等你父親接，我才不稀罕。」
明姚一聲輕哼，沒把這話當回事。
「得了吧，要真不想見父親，何必答應送我進門，你那麼大的人還能想不到父親會留你？」
「女人就是口是心非。」
寶珠喉嚨一塞，被懟得不知如何接話。
「你個小孩子懂什麼，照你說法，你也口是心非了。」
明姚鬱悶看了她一眼，反駁道：「你也說了我是小孩子，自然不在女人裡面。」
說完大步朝前走去，仿若同身邊人交談是件極幼稚之事。
寶珠想回懟，卻無言以對。
口齒伶俐的她第一次與人辯駁落了下風。
得知寶珠深夜前來，知曉必有要事，明陽披衣來到院外。
見她身邊還有明姚，兩個水火不容的人湊在一起，還是這個時間，明陽十分意外。
「是出了事，具體經過讓明姚慢慢說給你，我先回家。」
明陽當即拉住寶珠胳膊，「天太晚，今晚就住下吧。」
明姚抬眼看向寶珠，似在說看看，我說得沒錯吧。
無視那道得意目光，寶珠道了句馬車在府外，韓師兄還等我。
「他走了。」明姚平靜道：「沒人送你。」
「走了？」
明姚啊了聲，面色淡然，「我同他說你今晚會住這裡，讓他先回去。」
寶珠眼瞳睜大，明姚繼續道：「發生這麼大事，我一小孩子笨嘴拙舌說不清，還是你親自給父親說的好。」
「你真是……」
寶珠剛要說話，明姚又喊著肚子餓，要先去吃東西。
「嚯！」
寶珠都不知該說她什麼好，難怪李湘儀對這個外甥女極盡所用，當真是頂得上十個紅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