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親以後……不能再陪你，你要保護…照顧好自己……」
「記住，李家靠不住，莫再聽信他們，包括你祖母。」
離別的話三年前說過，可這一次是真正死別。
事情來的突然，李湘雲有萬千不舍和耽心，有太多話想囑咐女兒。
「聽父親話，他是唯一對你好的人，和…萬寶珠好好相處，莫再任性。」
「我辱沒了家族，不是個好女兒，在你年幼時狠心離開，不是個好母親，有此下場我認了。」
「你……萬不可學我，要明事理，行正道，好…好做人。」
她聲音越來越輕，明姚只能伏在她面前聆聽。
「你親生父親……姓蕭，他善良，是……很好的人……」
說到那句我不悔時，她眼裡泛開抹溫柔，仿若回到與情郎初遇時。
明姚哽咽點頭，緊貼著母親溫熱面頰，燙得心尖發顫。
那句快去找父親說完，李湘雲閉上了眼睛。
明姚抱著她一聲聲哭喊母親，卻換不來任何回應。
母親叮囑還在耳邊，明姚不敢拖延，正要出門尋父親，卻聽房外傳來說話聲，遂又滾回床底下。
幾名婆子走進房，用草蓆裹了李湘雲屍身。
床板下的明姚含淚看著母親被抬走，捂著嘴不敢發出聲音。
房間無人後，明姚爬出床底抹乾眼淚，直奔府門。
而剛行至後園，就看到去而復返的李湘儀。
「姚兒去哪了？」
李湘儀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想起她同母親說的每一句話，明姚有種撲上去把人咬死的衝動。
念及自身處境，明姚強壓下仇恨。
「我想去找外祖母，請她解了母親禁足。」
李湘儀莞爾一笑，「姚兒別擔心，外祖母只是在氣頭上，等氣消了，自然放你母親出來。」
明姚抿唇了聲，李湘儀摸了摸她腦袋，「廚房做了銀耳蓮子羹，我正準備給你送去。」
她語氣親切，拉著明姚來到房間，親自盛了碗湯在床邊坐下。
明姚沒有迴避，眼睛直直盯在李湘儀身上，從看見對方那一刻，她眼裡再無過去親昵。
不知是為李湘雲的死心虛還是其他，李湘儀很少同明姚對視，未看到明姚眸中隱藏的鋒芒。
「趁熱吃。」
她用勺子輕攪湯羹，關切口吻有種說不出的沉悶，似裹著悶雷的晴空，讓人莫名壓抑。
明姚掃了眼碗中湯羹，圓滾滾的雪白蓮子灑在琥珀色瓊漿里，散發出的淡淡甜香勾人胃口。
默聲看了片刻，明姚喃喃道：「蓮子苦，我不喜歡。」
「不苦，蓮心都剔除了，只剩清甜。」
明姚對這話不認同，搖了搖頭，「廚娘手粗，經常剔不乾淨。」
她目不轉睛看著李湘儀，審視的目光似要穿透那張臉，看到她心底最深處。
「姨母替我嘗嘗。」
李湘儀攪著湯羹的手一頓。
她沒回應，目光始終流轉在湯碗上，低垂的眸子看不清神色。
良久才淺淺一笑，「我已用過，味道不錯才拿給你。」
說著舀起一勺，遞到明姚嘴邊。
「祖母那裡做的銀耳粥都會加蜂蜜，我喜歡有蜂蜜味道，姨母幫我多加些。」
「好。」李湘儀寵溺道：「姨母去取蜂蜜。」
此來隱晦，李湘儀特意支開院中僕從，是以眼下需親自去取。
左右最後一餐了，滿足下小姑娘要求又有何妨。
李湘儀身影一消失，明姚撒腿衝出房間，與她往相反方向跑開。
夜幕深沉，街頭燈火昏暗，行人寥寥。
逃出來的明姚飛奔著穿過一條條巷子。
甚少出門的她不熟悉路途，很快迷了路。
沒頭蒼蠅似得東奔西跑，腳步聲在空曠街道格外清晰。
不消片刻，後方傳來追趕聲，當中有人喊著她名字。
心下一緊，明姚加快步子。
深冬的夜空氣寒涼，她衣衫卻被熱汗打濕，力氣逐漸耗盡，再這樣下去早晚被抓住，唯有尋個藏身之處。
可沿街商鋪都已閉門閉窗，明姚焦心無助，恨不得長出雙翅膀。
噠噠馬蹄聲由遠漸進，一行車隊迎面而來。
黑暗中看到希望，明姚眼底迸發出亮光，跌跌撞撞沖了過去。
「求好心人搭救。」
她立在街道中央，伸開雙臂攔住去路，一再喊救命。
突然衝來的人讓車隊不得已停了下來。
領頭男子坐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衣勁裝，目光如炬，俯視著半人高的小姑娘。
「你是什麼人？」
「我是好人。」
生怕被拒絕，明姚上前攥住馬籠頭，仰頭哀求，「我被人追殺，求你救救我。」
她稚嫩聲音帶著哭腔，讓人聽了心生憐惜。
男子轉頭看向身後馬車，似徵詢同伴意思。
一隻白皙手指挑開車簾，昏暗光線下露出張女子容顏。
看清裡面人，明姚愣了愣。
她下意識後退一步，本能想離開，可又沒勇氣放棄唯一求生機會。
寶珠靜靜看著她，目光從她散亂髮髻到額上細汗，淡漠道：「誰人要殺你。」
「李家，李湘儀。」
寶珠微微挑眉，明姚知曉她不信，急切解釋，「他們怪我和母親辱了門楣，要剷除我們。」
「母親已被毒死，我是逃出來的。」
馬背上的韓鈺立時明白小女孩身份，回首與寶珠對視，二人一時無話。
「你能帶我去找父親嗎，我要父親。」
明姚哭音懇請，一雙大眼睛染著水霧，滿是渴望望向車裡人。
紛亂腳步聲從遠處傳來，黑暗中有手持火把之人朝這邊趕來。
「他們追來了！」
明姚急得直跺腳，抓著車板焦急想爬上，可不經允許又不敢，半個身子掛在車板上，可憐又可愛。
「先上車吧。」
韓鈺開口。
明姚過去是不像話，可終究是個九歲孩童，罪不至死，如何也不可能看著她送命。
明姚破涕為笑，刺溜一下鑽進車內。
寶珠還沒看清，人已栽了進來，動作麻利的像只猴，速度之快似生怕她反對。
車隊與李家僕從相向而過，擦肩之時，為首人朝車隊瞄了幾眼。
領頭男子腰佩寶刀威風凜凜，不似等閒之輩，打心底不敢衝撞。
車裡的明姚蜷成一團，屏息靜氣一動不動。
直到聽外頭腳步沒有停留，遠遠而去，一顆心才放回肚中。
「我想找父親。」
「年前宮宴，三品以上官員皆入宮赴宴，你父親此刻不會在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