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一打開,聶京枝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外。兩人俱是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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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九司推了馮無一把,馮無立刻反應過來:「夫人,九爺說在病房裡悶,我扶他出去透透氣……」
「沒必要騙我。」聶京枝的目光越過馮無,直直落在薄九司臉上,「我都聽見了。」
薄九司抿緊唇,沒有說話。
聶京枝伸手拽住他身上的病號服,仰著臉,清冷的黑眸不偏不倚地凝望他:「你說想吃我做的飯,就是想支開我?」
馮無見這架勢,立刻縮到一邊裝隱形人。
薄九司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不悅的小臉上,沉默了幾秒,坦白道:「我去辦點事,晚飯前回來。」
聶京枝盯著他的眼睛:「如果我攔你,你今天還是要去?」
薄九司沒有猶豫:「嗯。」
他偏頭看了馮無一眼,「先下去。」
馮無點了下頭,連忙退下了。
走廊里只剩他們兩個人。
聶京枝見他繃著下頜,唇色都是白的,拽了拽他的衣服,語氣軟下來:「我知道老頭子該死,不能等身體好點再去?」
薄九司臉色冷硬:「不跟他解決這件事,我好不了。」
聶京枝沉默下來,她知道他這兩天看似聽話,按時吃飯睡覺,吃藥打針,可一到夜裡總睡不安穩,經常被夢魘住。心裡的煎熬只有他自己清楚,她什麼都替不了他。
「我不想讓老東西活那麼久。」薄九司盯著走廊盡頭,目光深冷,「之前不動他,是因為我母親在他手裡。」
他頓了頓,垂下眼,「為了見我母親一面,我忍了十八年,原來……」
薄九司慘澹一笑,聶京枝立刻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別說了。」
她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別說出來,九爺,有些事…你清楚就好了。」
薄九司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向她邁進一步,將她抵在門框上,嗓音低不可聞:「枝枝,以前我覺得,只要我母親回來,一切不公我都能忍。」
他從她漆黑的瞳仁里看見自己慘澹的倒影,嘲諷又極淡地笑了一聲:「現在……我沒有什麼理由再留那個老東西的命。」
聶京枝看見他眼底的血絲,滿是心疼,可也擔心他會做出什麼極端的事。
「你去找他做什麼?」
「我想要一個真相。」他的聲音很低,眼尾落下去的時候,忽然有一滴溫熱的東西落在她頸窩裡,順著衣領滑進去,「我想知道……我母親到底在哪裡。」
聶京枝被那滴眼淚燙了一下。
她心疼不已,伸手抱住他。
「我陪你。」
薄九司背脊顫了顫:「什麼?」
「我陪你去。」聶京枝從他懷裡退出來,伸手把他披著的外套攏好,然後扶住他,「走吧。」
薄九司看著她,眼眶還是紅的,用力握住她的手:「好。」
馮無已經把車準備好了,就停在住院部樓下。
聶京枝扶著薄九司上車,他靠在座椅里一言不發。
病號服穿在他身上稍顯寬大,鎖骨幾乎要撐出領口,車窗半降,蒼白消瘦的臉被傾瀉進來的陽光照得近乎透明。
聶京枝想關窗。
薄九司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用。」
風帶著冬天的涼意和陽光一起落在他臉上,他閉著眼,像是終於感受到了一點生機。
聶京枝抿了抿唇,伸手為他擋住刺眼的光線,他沒吭聲,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腦袋偏過來靠在她肩上。
「待會兒你在車上不要下來。」
「好。」聶京枝摸了摸他的臉,掌心貼著那層蒼白的皮膚,指尖微微收緊。
馮無快速把薄九司送到了沈行的地盤。
後面跟著同款黑色轎車,幾名保鏢從車上下來,護送他進入地下賭場。
馮無被留下來保護聶京枝。
聶京枝望著薄九司一行人消失的背影,一直沒有收回視線。
馮無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終於忍不住開口:「聶小姐,我不明白,您為什麼不攔著九爺?」
聶京枝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你了解薄九司這幾天的狀態嗎?」
馮無搖了搖頭。這些天九爺都由聶小姐親自照顧著,他只偶爾來兩趟,對九爺的真實情況並不了解。
「他是個話少且自律性很強的人。」聶京枝低聲說,「但他這幾天安靜的過分。醫生說的所有注意事項,包括我說的話,他都一一照做,一樣不落。」
馮無聽出她話里的意思:「您是覺得這狀態不對?」
「你覺得這是好現象嗎?」聶京枝抬起頭,在後視鏡里跟他的目光碰上,「這很不對勁。他明明已經知道梁夫人不在了,卻從來沒表現出一點難過的樣子,也從來不提起她。」
「九爺是怕您擔心?」
聶京枝點了點頭:「他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我。但我覺得,更多是他不敢面對事實……不想承認他母親已經不在了,所以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可他每次發呆的時候,我叫他好幾遍他才有反應,我不確定他在想什麼,也許是在想小時候的事,也許是在想怎麼殺了老爺子。」
馮無沒有接話。
「他睡著的時候不願意醒過來,被我叫醒時,整個人陷在夢裡很久都回不過神。」聶京枝斂了斂眸,盯著自己的掌心,「我知道他很痛苦,可我什麼都分擔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天比一天消沉,還要強打起精神來面對我。」
「如果我不讓他來,後果我不敢想。」
馮無握緊了方向盤,不由想到薄九司跪在梁瑩面前的樣子。
聶京枝轉頭看向窗外,語氣裡帶著一種薄薄的心疼:「馮無,如果連我都不站在他這邊,這世上就沒人了。」
「何況這關係到他的母親,我沒有理由攔他。」
「而且……無論你我,換作我們面臨這種事,我不一定能像他這樣,還能控制住自己。」
馮無看著後視鏡,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您才是真正理解九爺的人,難怪九爺需要您。」
聶京枝擺擺手,目光重新落向窗外:「我現在很擔心他。」
「在沈公子的地盤,九爺不會有事的。」
「我不擔心這個。」聶京枝的聲音忽然沉下去,「我擔心老頭子不安好心,說了什麼刺激到他,讓他情緒失控。」
她看著車窗外的天色,拇指無意識地蹭了一下腕間重新串好的佛珠。
每次她預感強烈的時候,都會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