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沈知微伸手接過那個土疙瘩,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表皮下面隱約能看到淡黃色的薯肉。
「你怎麼找到的?」
司懷敘挺了挺胸脯,那張圓臉上全是得意。
「姐姐上次說這東西長在山地里,藤蔓覆地,根莖膨大。」
「我就派人往西面找,找了兩個多月!」
「西面有一片大荒山,當地山民管這東西叫'地瓜蛋子',漫山遍野都是,他們拿來餵豬的!」
司懷敘越說越興奮,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我嘗了一個,烤著吃,甜的,特別好吃!」
「然後我就把整座山都挖了。」
「全拉來了!」
他指著車隊後半段那些堆得冒尖的大車:「後面三十輛全是番薯,還有種薯和藤蔓,能種!」
沈知微攥著手裡那個番薯,指節發白。
她抬起頭看著司懷敘,這個人,為了她隨口一句話,跑了兩個月,翻了不知道多少座山,挖了一整座山的番薯,然後趕了這麼遠的路送過來。
她的鼻腔里那股酸意又湧上來了。
沈知微上前一步,雙手抱住了司懷敘,在他後背重重拍了兩下。
「司懷敘,我替天下的百姓謝謝你。」
司懷敘被沈知微這一抱,弄得愣了一瞬。
然後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翹到了最高,那張娃娃臉上的笑容燦爛到了極致。
「姐姐,那你能答應我一個小小的願望的嗎?」
他的聲音輕輕的,尾音帶著一點小得意。
沈知微點頭:「可以,只要我能辦到!」
「你想要什麼?」
司懷敘看著她,再一次露出陽光般的笑容:「只要姐姐能辦到的,都可以嗎?」
沈知微點了點頭:「嗯,都可以!」
司懷敘眸中閃過一絲激動:「容我想想,想到了,我再告訴姐姐,可好?」
沈知微點了點頭,鬆開他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身後那三道幾乎要在她後背上燒出洞的視線。
她沒有回頭,因為此刻,哪個人的目光,她都不想對上。
而此刻的趙虎已經樂瘋了。
他衝著手底下的人吼:「愣著幹什麼?」
「卸貨,趕緊卸貨——!」
城門口瞬間熱鬧起來,兵卒們蜂擁而上開始從大車上搬糧袋。
周圍的百姓也圍了過來,看到那一車又一車的糧食,先是不敢相信,然後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糧食,真的是糧食——!」
「殿下說三天之內一定有,果然有!」
「活了活了,這回真的活了!」
歡呼聲中,司懷敘站在沈知微身邊,雙手背在身後,那張圓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張揚,變成了一種安靜的、滿足的弧度。
他偏了偏頭,看著沈知微被百姓簇擁著、面帶笑容指揮卸貨的側臉。
然後他又轉過頭,瞥了一眼後面並排站著的三個男人。
謝驚塵的臉黑得能滴墨。
蕭硯辭的桃花眼裡翻湧著說不清的情緒,白玉扳指在指間緩緩轉著。
宋墨言整個人擰成了一塊鐵板,下頜咬得死緊。
司懷敘勾了勾嘴角,無聲地笑了一聲。
那個笑容里藏著點什麼,像得逞的狐狸。
同一時間。
帝京,皇宮,御書房。
殿內一片狼藉。
地上碎了七八隻青花瓷瓶,墨跡濺在了白玉地磚上,還有一方硯台嵌進了紫檀木的牆壁里。
皇帝蕭承坐在龍椅上,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的面容陰沉得扭曲,太陽穴的青筋暴跳,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三千玄甲營,他的玄甲營,全軍覆沒。
主將人頭被快馬加鞭送了回來,裝在一個木箱子裡。
那顆頭他看了。
那顆還瞪著眼珠子的頭。
「廢物,全是廢物——!」
他一掌拍在了龍案上,案面上的奏摺散了一地。
殿內的太監宮女跪了一地,額頭貼著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安靜了許久。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伴隨著若有若無的香風。
珠簾被一隻白皙纖細的手撥開。
柳貴妃從殿門外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宮裝,外面罩了件輕薄的藕荷色紗衣,走動間裙擺曳地生風。
面容嬌艷,眉眼含春,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唇角銜著恰到好處的溫柔笑意。
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宜,皮膚白膩如凝脂。
她走到蕭承身側,縴手搭上了他緊繃的肩膀,輕輕按了按。
「陛下消消氣。」
聲音嬌柔婉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鼻音。
蕭承的呼吸粗重了兩息,沒有甩開她的手。
柳貴妃的手指在他肩頸處揉按著,力道不輕不重,帶著安撫。
「三千人打不下一個小縣城,是將領無能。」
她微微俯身,呼吸噴在蕭承的耳側:「陛下不必為這等無能之輩動怒,氣壞了龍體,才是他們的罪過。」
蕭承的面色緩了幾分。
他側頭看著柳貴妃那張精緻的面孔,忽然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愛妃,你說朕該怎麼辦?」
柳貴妃順從地坐到了他的膝頭上,一隻手繞上了他的脖頸,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點了點他的胸口。
「陛下,沈知微一個女人不可怕。」
「可怕的是她身邊那三個男人。」
蕭承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柳貴妃的丹鳳眼眯了眯,聲音放得更低:「謝驚塵,西域二皇子,他的根在西域,不在大京,只要西域出了事,他不得不回去。」
「宋墨言,雖武功高強,但手下兵力有限,只需再調集大軍圍困,時間一久,彈盡糧絕,不攻自破。」
「至於蕭硯辭……」
柳貴妃的嘴角彎了彎,那個弧度帶著一種冷冽的、極算的殘忍。
「陛下,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蕭承目光一沉:「誰?」
柳貴妃含笑:「永寧王。」
蕭承的身體微微前傾。
柳貴妃繼續道:「蕭硯辭可不是永寧王妃世子 。」
「這一點,想必探子已經告訴陛下了。」
「他可是肖太傅的兒子!」
「他三歲時,太傅府大火,是永寧王用自己的兒子救了他!」
「所以,才能瞞著陛下這般久!」
「永寧王對蕭硯辭有恩。」
「只要拿住了永寧王……蕭硯辭不得不就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