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滿身是汗衝進縣衙後院的時候,沈知微已經站在了廊下。
她穿著一件薄襖,頭髮來不及束,披散在肩上。
謝驚塵站在她身後,手裡抱著被吵醒的暖暖。
暖暖還迷糊著,小腦袋靠在他肩窩裡,哼唧了兩聲又閉上了眼。
趙虎單膝跪地,著急道:「殿下,蕭承的三千玄甲營精銳繞過了林城,已經……已經兵臨城下了!」
沈知微的面色沉了下去,比預估早了四天。
謝驚塵的西域兵還在路上。
她問:「多少人?」
「至少三千,全副武裝。」
沈知微轉身進了屋,抄起桌上的腰帶勒在了腰間,短刀別好,頭髮三兩下綰成一個高髻。
「走,上城牆。」
她經過謝驚塵身邊時停了一步,伸手在暖暖的小腦袋上摸了一下。
「阿辰,交給春禾。」
謝驚塵頷首,把暖暖遞給了從隔壁趕來的春禾。
春禾接過暖暖,嘴唇抖了一下,聲音發顫:「殿下……」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肩:「別怕,看好暖暖就行。」
暖暖的安全,已經做了最周密的計劃。
十個暗衛會暗中保護她和春禾!
一旦城門失守,十個暗衛會護送春禾和暖暖從小路徑逃出去!
然後,去西域!
沈知微看了女兒最後一眼,大步流星往前院走。
走到前廳的時候,宋墨言已經全副武裝站在那裡了,長刀背在身後,面容冷肅。
蕭硯辭也在,他依舊一身白衣,銀髮半挽著,只不過他的手裡多了一條三尺長的軟鞭。
鞭身烏黑髮亮,因該是無影樓打造的特殊兵器,鞭梢嵌著細小的銀刃。
三個人都到齊了!
「殿下,走吧!」宋墨言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蕭硯辭也站了起來。
沈知微點了點頭:「走!」
沈知微來到城牆的時候,城頭上已經站滿了人。
趙家騎兵、林城守軍,全部就位。
弓弦拉滿,刀劍出鞘,城垛後面黑甲林立。
但更讓沈知微震了一下的,是那些不屬於軍隊的身影。
城牆的內側台階上、通道里、甚至垛口後面的空隙間,站滿了百姓。
有拄著拐杖的老者,懷裡揣著菜刀的婦人,手裡攥著鋤頭和木棍的年輕後生。
甚至還有幾個昨天剛從重症區出來、走路還打晃的病人,被人攙著,也站在了城牆根下。
他們的臉上滿是慌亂,但他們看向沈知微的時候,眼中的慌亂又散去了一些。
那個拄著拐杖的老頭子,就是之前跪在城主府門口問「是真的嗎」那個。
他站在人群最前面,喉嚨里擠出沙啞的聲音:「安平殿下,狗皇帝不讓咱活,咱就死保安平殿下!」
他話音一落,身後的百姓齊齊應和:「保安平殿下——!」
「誰敢動殿下一根頭髮,踩著我屍體過去!」
「我家三口命都是殿下救的,今天還給殿下!」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從城牆根一路傳到城頭上。
沈知微站在垛口後面,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
她的嘴唇抿著,下頜繃緊了,喉嚨里有東西堵著。
這些人,半個月前還在地牢里等死!
十天前還躺在床上灌藥。
三天前才剛剛能站起來走路。
現在他們拿著菜刀和木棍站在這裡,說要替她死。
沈知微使勁咽了一下嗓子,扭頭看向城外。
月光底下,三千玄甲營的隊列已經在城外一里處停了下來。
前排是重甲步兵,身後是騎兵方陣,再後面是攻城雲梯和衝車。
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正中間那面最大的黑色戰旗上繡著一隻金色的鷹隼,那是御前親衛的標誌。
為首的將領騎在一匹高頭黑馬上,全身玄鐵重甲,頭盔上插著兩根赤紅色的翎羽。
他催馬上前幾步,揚起手中的長槍朝城頭指了過來:「城中叛逆聽著!」
聲音被內力送出來,在曠野中炸響。
「皇帝陛下有旨,安平縣主沈知微勾結外邦,謀反篡逆!」
「限半個時辰內開城投降,否則,屠城!」
「雞犬不留!」
他把長槍往地上一頓,「鐺」的金屬聲響徹了整片曠野。
城牆上安靜了好一會兒,然後趙虎的大嗓門炸了出來。
「你娘的!」
他從垛口後面躥起來,一隻靴子都還沒穿好,朝著城下揚手就是一嗓子。
「滾回去告訴你家狗皇帝,想屠城?」
「先問問老子的騎兵答不答應!」
城頭上的兵卒被他這一嗓門帶得熱血上涌,紛紛拍著城垛大罵。
「狗皇帝不得好死!」
「來啊,怕你個龜孫子——!」
城下那將領冷笑了一聲,收回長槍,撥轉馬頭回了陣中。
沈知微沒有理會城頭上的叫罵。
她轉身看向宋墨言:「布好了?」
宋墨言點頭:「回殿下,陷阱三天前就挖好了,覆土偽裝過,白天看不出端倪。」
「第一層是拒馬樁配絆馬索,第二層是尖刺深坑,第三層……」
他頓了一拍,嘴角勾了勾:「火油地雷!」
沈知微挑了挑眉。
宋墨言抱了抱刀:「林城搜出來的硫磺和火油,全埋了。」
沈知微又轉向蕭硯辭。
蕭硯辭倚在城垛旁,軟鞭纏在手腕上轉了一圈,銀白長發在夜風裡飄著。
「我的人在他們後方三里處的樹林裡等著。」
他慢悠悠開口:「輜重營的火藥和糧草,什麼時候點?」
沈知微道:「他們發起衝鋒的時候。」
蕭硯辭的桃花眼彎了彎:「懂了。」
謝驚塵站在沈知微左側,左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夜風把他天藍色的衣角吹起來,胸口的繃帶已經拆了,只餘一道暗紅的疤痕從領口隱約露出。
他偏過頭看沈知微。
沈知微沖他點了點頭。
謝驚塵的唇角勾了一下,然後他低頭,在她耳邊極輕地說了一句。
「殿下,今夜的你,真好看!」
沈知微愣了一瞬。
謝驚塵已經轉身,對著暗處招了招手。
周五和周六無聲地落在了沈知微身後,一左一右。
謝驚塵對他們只說了四字:「誓死保護!」
周五周六齊齊抱拳:「是!」
沈知微攥住了謝驚塵的袖子:「你要幹什麼?」
謝驚塵回過頭來,那張臉在月光下稜角分明。
「微微,我去砍了他們的主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