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們又愣了三息。
然後那個最膽大的黑黢黢小男孩第一個反應過來,衝上去撲了蕭硯辭一腿。
「先生,你好了,你站起來了!」
「先生能走路了!」
「先生好高啊!」
小崽子們一窩蜂湧上去,七八雙小手拽他的衣擺、扯他的袖子、抱他的腿。
蕭硯辭站在一群小鬼頭中間,銀白長發被扯了兩根,衣帶差點被解開,依然神色從容,那張臉上漾著溫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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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本來就不是殘廢!」
「別扯了,先生的衣服不經拽。」
消息在半天之內傳遍了整個安平縣。
「那個坐輪椅的白髮先生站起來了!」
「高得很,比城門都高!」
「好看得不得了,我娘說像畫裡的仙人。」
百姓們紛紛跑去城東破廟看熱鬧。
等沈知微中午去送藥的時候,破廟外面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大姑娘、小媳婦兒擠在院牆外面踮著腳探頭,臉全是紅的。
蕭硯辭站在廟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正彎著腰教一個扎小揪揪的丫頭寫字。
風吹過來,銀髮飄了起來,那張面孔側過來,鼻樑的弧線和頜骨的線條在陽光下清晰分明。
院牆外傳來一陣小聲的驚呼和竊竊私語。
「我的天爺……」
「太好看了……」
「這哪是人啊,這是……」
沈知微抱著藥包站在人群後面,嘴角抽了抽。
她把藥包遞給了最近的一個嬸子:「幫我轉交給周先生,一天三次,飯後喝。」
嬸子接過藥包,還不忘回頭多看了兩眼。
沈知微搖著頭走了。
回去的路上,碰見了趙虎。
趙虎嘴裡叼著根草棍,一臉八卦地湊過來:「殿下,蕭世子好了?」
沈知微勾了勾唇:「他本來就不是瘸子啊!」
「之前只是身體不好!」
趙虎嘖了兩聲:「好吧,我們都以為他是瘸子呢!」
隨後他又補了一句:「那什麼……城東那邊的大姑娘們都瘋了。」
「好幾個說要給蕭世子送雞蛋送鞋墊的。」
沈知微扭頭看了他一眼。
趙虎縮了縮脖子,乖覺地閉了嘴。
......
城外校場。
曠野上黃土飛揚,日頭毒辣辣地掛在天頂,把地面烤得發白。
三百趙家騎兵、林城五百守軍、宋墨言的二十多名潛龍死士,混編成了五個百人隊,此刻全部列陣站在校場中央。
宋墨言站在校場北端的高台上。
他換了一身黑色長衫,束髮,腰間那把長刀橫背在身後,腹部的繃帶已經拆了,只在最深的那道傷口處還貼著一塊膏藥。
太陽把他的面孔照得稜角更加分明,頜角、顴骨、鼻樑上全是汗珠。
五百多人站在底下,鴉雀無聲。
宋墨言掃了一圈,開口道:「從今天起,不分趙家兵、林城兵。」
「你們只有一個身份,安平軍。」
底下有人動了動,沒人敢吱聲。
宋墨言豎起三根手指:「規矩三條。」
「第一,令出即動,延誤半息者,軍棍二十。」
「第二,擅自脫隊者,斬。」
「第三,臨陣退縮者……」
他的手落在了身後刀柄上:「誅。」
校場上安靜得連風聲都刺耳。
宋墨言從高台上走下來,大步走到了五個百人隊的正前方。
「第一個科目,鶴翼陣。」
他抽出長刀,刀尖在地面的黃土上飛快劃出了一個陣型圖。
「鶴翼陣以左右兩翼包抄為核心,中軍為誘餌。」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楚:「左翼聽我號令向前十步,動!」
左翼的百人隊嘩啦動了。
但動得參差不齊,有人快有人慢,最後面那排的兵還在回頭看前面的人。
宋墨言的刀「鐺」一聲拍在了最後那名回頭張望的兵卒盔頂上。
「看什麼看?號令是前面!」
那兵卒嚇得一個哆嗦,「啪」地站直了。
從早到晚,校場上的喊殺聲和口令聲就沒斷過。
宋墨言不是那種站在高台上動動嘴皮子的將領。
他自己下場,親自演示每一個戰術動作,長刀出鞘的時候帶著風聲,刀法兇悍乾脆,沒有半分多餘。
趙家騎兵本就悍勇,跟著練了半天之後已經能像模像樣地跑鶴翼陣了。
林城守軍差一些,他們之前被王壁養廢了,體力和紀律都不行。宋墨言專門把他們拎出來加練。
「跑,繞校場五圈!」
「掉隊的人今晚沒飯吃!」
罵聲、喘息聲、腳步聲、兵刃碰撞聲攪在一起,整個校場熱火朝天。
趙虎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跟沈知微咬耳朵:「宋大人練兵是真狠啊。」
沈知微站在校場邊緣的陰涼處,抱著暖暖。
暖暖對外面「乒桌球乓」的響動極感興趣,兩隻大眼珠子轉來轉去,小胖手朝校場方向伸著「啊啊」叫喚。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小屁股:「看什麼,你又不打仗。」
暖暖不樂意了,「嗯——」扭著身子要往外夠。
沈知微抱緊了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校場。
宋墨言正在和三個潛龍死士對練,一對三,長刀橫掃,三人被他逼退了五步。
刀風掠過他的額發,汗珠從下頜角滑落,整個人從裡到外散發著凜冽的壓迫感。
沈知微收回視線。
十天!
他們只有十天的時間把這支拼湊起來的軍隊練成型。
夠嗎?
她攥了攥暖暖的小衣服,快步往縣衙走。
夠不夠的,都得夠!
第六天夜裡,比預想中早了四天。
城牆上的暗哨率先發出警報。
不是三聲短促的鳥鳴,而是六聲連續急促,最高等級的「大軍壓境」信號。
趙虎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靴子踢翻了旁邊的夜壺。
月光底下,城外的曠野上黑壓壓一片。
火把連成了線,綿延到視線盡頭。
馬蹄聲和甲冑碰撞聲匯成沉悶的轟鳴,從大地深處傳上來,震得城牆垛口都在微微顫動。
趙虎趴在垛口上,牙齒「咯吱咯吱」響。
火把的數量,隊列的寬度,至少三千!
他「噗」地一口吐掉了嘴裡不知什麼時候咬著的舌頭皮,轉身就跑。
「殿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