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言一行一行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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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後,他把信輕輕放回桌面,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息,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門口又多了一個人。
蕭硯辭倚在門框上,月白的衫子在夜風裡飄了飄。
他走路的姿態還帶著幾分慵懶。
他也沒有說話,走到桌前,拿起了第一封信看了起來。
看到「太傅府大火,一百零八口,無一生還」這一行時,他翻著信紙的手指停了。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沈知微壓抑的抽泣聲,一下一下。
蕭硯辭把信放下了。
他轉過身,面朝著窗戶的方向。
月光照著他的側臉,銀白的長髮垂在肩頭,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面孔此刻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的聲音很輕:「一百零八口。」
「一百零八口!」
他的母親,他的兄弟姐妹,府里的管事、丫鬟、小廝、廚娘。
每一個在他三歲之前見過的、摸過的、喊過的人。
全燒了!
天下人不知,肖太傅的兒子,是天才!
三歲便記憶力超群,能識文斷字,能辨是非!
沈言的信里說,「肖太傅明知救你便是與蕭承為敵,明知全族性命繫於一線,但依然將你救出。」
他的父親救了長公主的女兒。
然後全家死了!
蕭硯辭的喉嚨里滾過一個極低的聲音,不是笑,不是嘆,是一種碾碎了什麼東西之後的沉悶。
為什麼?
為什麼父親要冒著全族性命的危險去救長公主的孩子?
他和母親就不重要嗎?
這根刺在心底扎了很多年。
蕭硯辭閉上了眼。
他很聰明,他早就猜到了,為什麼太傅府會發生大火,一個人都逃不出去。
可是,他不想去證實!
真相明了,那就代表著,他和母親,真的是父親心目中可以為了他的白月光犧牲的人。
多麼的可憐,可悲!
可此時,他已經讀到了後面的話。
「她用命,替天下人擋了那一刀。」
長公主用命,替天下人擋了那一刀!
他目光停留在那句話上,瞳孔微縮,指間微微顫抖。
他的父親救的不只是一個孩子!
父親救的是長公主拼死保下的火種,是先帝遺脈,是這天下還有可能變好的最後一線希望。
父親……從來就不只是為了心底那份不能說的情意。
他更是為了大京的百姓!
月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慘白,但他的嘴角,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彎了起來。
釋然嗎?
也許不全是。
但至少,他懂了。
他轉回身,看了一眼還縮在謝驚塵懷裡的沈知微。
然後他拿起了那枚雕龍玉佩,放在沈知微面前:「微微。」
「砸開它!」
沈知微從謝驚塵懷裡抬起頭。
她的眼眶紅透了,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鼻頭也紅著,但她沒有再哭了。
她看著蕭硯辭放在面前的那枚玉佩。
蕭硯辭聲音平緩:「信里說了,玉佩中空。」
「裡面有東西。」
沈知微伸手拿起了那枚玉佩,掌心貼著溫潤的玉面,龍紋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
沈知微猶豫了一瞬。
這是先帝留給母親的信物,是父親藏了這麼多年、用命護著的東西。
砸碎了就再也拼不回來了。
但父親信里說得很清楚:「砸碎它,裡面藏著你母親用性命換來的東西。」
她攥緊了玉佩,走到桌邊,拿起了那把鐵盒的銅鎖扣殘片。
「啪......」
她把玉佩扣在桌面上,用銅片的尖端對準玉佩的中縫,手掌拍了下去。
碧綠的玉面從中間斷開一條縫,露出裡面中空的內壁。
沈知微把裂開的兩半玉佩掰開,一卷極薄的明黃絹帛從中間滑了出來。
屋子裡四個人的呼吸同時屏住了。
明黃色。
在大京,只有一種東西會用明黃色的絹帛書寫。
沈知微的手指捏住了那捲絹帛的邊緣,緩緩展開。
絹帛保存得極好,大概是玉佩的密封起了作用。
展開之後,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
硃砂色的印章,先帝的私印,還有玉璽的大印。
沈知微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朕膝下長女長寧,聰慧仁厚,有帝王之德。然朕知蕭承狼子野心,恐朕百年之後其篡位謀反,傷及長寧與其子嗣。」
「故留此密詔,傳於後世......」
「若蕭承有變,長寧或其血脈後人持此詔者,為大京正統皇位繼承人。」
「天下臣民當奉詔而行,擁立正統,誅殺叛逆。」
「先帝御筆,永安八年冬。」
「玉璽為證!」
沈知微的手在抖。
她把絹帛攤在桌面上,退後了一步。
先帝的傳位密詔。
蕭承的皇位,是篡奪而來的。
而她……是先帝親筆認定的正統繼承人。
不是什麼長公主遺孤、安平縣主。
她是皇太女!
是名正言順的、大京的主人。
屋子裡的空氣凝住了。
宋墨言盯著那捲明黃絹帛看了很久。
他的呼吸變粗了,胸膛劇烈起伏了兩下,然後他「噗通」一聲,單膝跪了下去。
「臣,宋墨言,叩見——」
「起來。」沈知微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沙啞但堅決:「現在不是跪的時候。」
宋墨言抬頭看著她。
沈知微抿了下唇:「這道密詔,暫時不能見天日。」
她走回桌前,把絹帛重新卷好,繼續道:「蕭承手裡有三十萬大軍,有整個朝廷。」
「我現在拿出這個來,只會讓他更加瘋狂!」
沈知微的腦子在飛速轉動著。
「必須等時機成熟,等我們有了足夠的兵力、足夠的糧草、足夠的民心,這道密詔才能發揮最大的作用。」
宋墨言站了起來,沉聲應道:「殿下所言極是。」
謝驚塵從她身後走過來,左手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
「微微,我的兵,十天之內到。」
沈知微偏頭看他。
謝驚塵的面容在燈火下稜角分明,天藍色的長衫被夜風吹得微動。
他垂著頭看她,那雙漆黑的眼底翻湧著的東西濃烈滾燙。
他說得很輕:「西域十萬鐵騎。」
「全部聽殿下調遣。」
沈知微的鼻子又酸了一下。
蕭硯辭靠在窗邊,雙手抱胸,銀白長發被風吹得飄蕩。
「我的無影樓,能調動的人手在三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