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信紙貼在了胸口。
她彎下腰,肩膀在抖,呼吸紊亂,只是沉默地、劇烈地顫抖著。
謝驚塵單膝跪在她身旁,左手從側面攬住了她的肩,他的額頭貼著她的太陽穴,嘴唇碰著她的耳廓,什麼都沒說,只是陪著她。
屋裡安靜了很久。
長到油燈又跳了兩回,燈芯燒短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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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慢慢直起身,把信紙從胸口拿下來,重新鋪在桌面上。
信的最後幾行:
「我不知道這封信會被誰看到。」
「也許是幾年後,也許是幾十年後,也許永遠不會。」
「但我要把這些寫下來。」
「我快死了,毒已經入了五臟,是蕭承的人下的慢性毒,我分辨不出來了,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了。」
「孩子還小,我把她托給了一戶可靠的人家,留了些銀錢,夠她活到成年。」
「龍紋玉佩和這封信,我埋在枯井底下。」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挖出來了——請讓天下人知道。」
「蕭承,是篡位。」
「長公主才是正統。」
「她的女兒沈知微,是長公主的血脈,是皇太女的繼承人。」
「她才是這天下的主人!」
「接下來,我要去會一會蕭承的爪牙,我要用我的這條爛命,去換微微的安全!」
「提筆人:周明遠。」
「承平十四年,秋!」
沈知微把那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紙張薄脆得碰一下就往外掉碎屑,邊角處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可每一個字她都記住了,刻在腦子裡了。
她把信紙小心地放回鐵盒裡,手指在最後那個名字上面停了三息。
周明遠,不是沈言。
她叫了那麼久的「爹「,真名叫周明遠。
沈知微吸了一口氣,把盒子裡的第二封信拿了出來,展開。
裡面是幾張白紙。
什麼都沒有寫。
空白的,乾乾淨淨的。
沈知微愣住了。
白紙?
為什麼是白紙?
她翻來覆去看了兩遍,紙張的質地和信紙一樣,同樣泛黃髮脆,但上面確確實實什麼字都沒有。
「信中信……?」沈知微喃喃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她很小的時候,父親曾經給她變過一個「戲法」。
他拿著一張白紙在火上烤,紙面上慢慢浮現出字來。
她當時拍著手叫好。
父親笑著說:「微微記住,這叫礬水書,用明礬水寫的字,幹了之後肉眼看不見,只有用火烤或者浸水才能顯形。」
「如果有一天爹爹不在你身邊了,記得這個法子。」
沈知微的手在抖。
她站起來,快步走到桌角那盞油燈前,把白紙湊到了火苗上方。
不是靠近火焰,是保持一個不會引燃紙張的距離,讓熱氣慢慢烘烤紙面。
一秒,二秒,三秒......
紙面上,淡褐色的字跡開始一點一點浮現出來。
謝驚塵走到她身邊,低頭看著那些逐漸顯形的字。
沈知微的手抖得更厲害了,字很小,很密,寫滿了整張紙。
「我的孩子,微微!」
「為父不知你是否能看到這封信。」
「也不知你看到這封信時,是何年何月,是何模樣。」
「但為父斗膽猜想,若你能找到這個鐵盒,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說明你還活著,這就夠了。」
沈知微的鼻子酸得發疼,她把紙張從火苗上方移開,礬水字已經全部顯了形。
她把紙平攤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看。
「微微,你是長公主的女兒,亦是先帝的外孫女。」
「先帝臨終之時,曾留下一道密詔,先帝將密詔藏於一枚雕龍玉佩之中。」
「此玉佩,先帝交給了你母親。」
「你母親生下你,彌留之際,將玉佩託付於我。」
「微微,為父還有話要對你說。」
「你的母親長公主,一生所行,皆為百姓。」
「她可以拋下自己的性命不顧,但她放不下這天下的黎民蒼生。」
「她說:'我若走了,蕭承會將怒火傾瀉在無辜之人身上,我留下,至少能讓他的刀晚一天落在百姓頭上。'」
「她用命,替天下人擋了那一刀。」
「微微,為父不奢望你成為你母親那樣的人,為父只盼你平安長大,一輩子無憂無慮。」
「但若有一日,若有一日,你選擇了和你母親相同的路……」
信紙上的字在這裡頓了一下。
墨跡斷了又續,那個停頓的痕跡清晰可辨,父親大概在這裡猶豫了很久。
「若你選擇了這條路,為父懇請你,替肖太傅和周府一百多口亡魂正名。」
「肖太傅是這天底下最忠義的人,他明知救你便是與蕭承為敵,明知全族性命繫於一線,可依然救下了你。」
「一百零八條命,換了你一條命。」
「微微,你要替他們討回公道。」
「為父此生最大的遺憾,是沒能親手把你撫養成人,陪你走的更遠一些。」
「為父能做的,只有把這枚玉佩留給你。」
「微微,餘下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活著也好,死了也罷,為父永遠站在你身後。」
「周明遠絕筆!」
紙張上最後一個字的墨跡拖了很長,末端洇開了一團深色的痕跡。
不是水漬,是血。
沈知微把那張紙攥在手裡,指甲扣進了掌心的肉,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繃得死緊。
她已經不哭了!
謝驚塵環住了她的腰,手臂收緊。
沈知微緩緩低下頭:「嗚……」
聲音很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壓得幾乎聽不見。
她沒有轉身,就那麼被他從背後摟著,整個人縮進了他的懷裡。
眼淚從下巴上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砸在那張寫滿礬水字的信紙上。
謝驚塵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手臂收得更緊。
他什麼都沒說。
走廊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砰——」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宋墨言站在門口,手按在刀柄上,面色凝重。
他大概是聽到了沈知微的哭聲,一路趕過來的。
他的腳步在門檻處停了。
沈知微背對著門口,縮在謝驚塵懷裡,肩膀還在抖。
桌上攤著泛黃的信紙和那枚雕龍玉佩。
宋墨言沒有退,他走進來,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封顯形的礬水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