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術俱樂部後勤區,專屬更衣室的厚重大門被狠狠摔上。
反鎖旋鈕咔噠一聲咬死。
吳峰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胸膛劇烈起伏,喉嚨里發出野獸受挫般的粗重喘息聲。
走廊外隱隱約約傳來的歡呼聲和雷鳴般的掌聲,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鋼針,透過門縫無孔不入地扎進他的耳膜。
他快步衝到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把整張臉埋進冰冷的水流里。
抬起頭時,鏡子裡映出一張扭曲且布滿血絲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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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吳峰狠狠一拳砸在堅硬的大理石檯面上。
皮肉瞬間崩裂,鮮血順著指關節緩緩滲出,混著冷水滴在白瓷水槽里。
但他甚至感覺不到絲毫疼痛,腦子裡反覆回放著賽道大屏幕上那串血紅色的數字。
六十一秒一八。
零罰分。
整整領先了他七秒二四!
在場地障礙賽這種以百分之一秒分勝負的競技項目里,七秒多的差距不是普通的失利,而是降維打擊般的徹底碾壓。
他從小接受歐洲頂尖教練的封閉訓練,吳家在他身上砸了數千萬的資源,甚至不惜動用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掃清障礙。
他一直自詡為華中馬術界年輕一代的絕對領軍者。
今天,這一切驕傲與光環,被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衛衣、自稱送外賣的底層青年踩在腳底下,碾得粉碎!
還沒等他從這種巨大的屈辱中緩過神,扔在長凳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二叔·集團董事」的字樣。
吳峰眼皮狠狠一跳,顫抖著手指滑向接聽鍵。
電話剛一接通,那頭便傳來了吳家二叔冰冷刺骨、沒有絲毫溫度的聲音:
「吳峰,你在賽場上到底在幹什麼?!」
「二叔……我……」
「宏宇文旅的趙董剛才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單方面終止了西郊文旅度假區的排他性協議!」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暴怒: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集團為了拿下西郊那塊地,前期墊資了整整八千萬!
現在各大銀行和信託公司全都在觀望!
你賽前拍著胸脯保證今天能破紀錄奪冠,借著全省媒體造勢壓死御風馬場,現在呢?
你成了全江城的笑柄,把御風馬場和那個姓周的暴發戶捧上了天!
老太爺剛才氣得摔了茶杯,董事會已經決定暫時凍結你名下所有馬匹的參賽資格和調度權。
你現在立刻滾回老宅,向老太爺和全體董事當面解釋!」
「啪!」
電話被粗暴地掛斷。
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讓吳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凍結。
家族權限被凍結,前期投資面臨巨額虧損,董事會的問責……這些換作平時足以讓他焦頭爛額。
但此刻,真正讓他背脊發涼、冷汗浸透內衣的,根本不是家族的處罰。
而是昨夜的那場投毒!
吳峰雙腿發軟,緩緩靠著洗手台滑坐下來。
他不是傻子。
今天早晨黑馬完好無損地踏入檢錄區的那一刻,他就已經百分之百斷定——昨晚派去御風馬場的蛇哥三個人,絕對失手栽在了周建手裡!
蛇哥三人的電話從昨夜兩點起就徹底處於關機狀態,馬場周邊所有探子也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如果放在平時,就算蛇哥落網,吳峰也根本不怕。
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上,單憑几個地痞流氓的單方面口供,吳家養著的那支由前資深法官和名牌律師組成的法務團隊,有一百種辦法把這定性為「底層混混的敲詐勒索」或者「競爭對手自導自演的商業誣告」。
只要吳峰拿下冠軍,掌控了全省的行業話語權,周建就算把口供遞上去,也掀不起半點風浪。
可現在,局面徹底反轉了!
林奇以一個外賣員的身份跑出了斷層神跡,現在全江城甚至全省的媒體和網絡自媒體都瘋了一樣圍著御風馬場轉。
在網際網路時代,這種具備極致反差的平民逆襲話題,具有核彈級別的輿論擴散力。
在這樣滔天的輿論聚焦之下,周建只要在媒體的長槍短炮面前,把蛇哥的認罪錄像、投毒的監控片段,以及那瓶還沒來得及使用的劇毒禁藥「紅魔」往外一拋……
那將是一場誰也壓不住的輿論海嘯!
到那個時候,官方紀檢、刑偵、文旅部門會瞬間成立聯合專案組,在聚光燈下徹查到底。
兩年前用強光暗算純血馬的舊案會被翻出來,昨夜雇凶使用管制劇毒謀殺騎手的罪名更會坐實!
那不是撤職或者賠錢的問題。
那是數罪併罰、牢底坐穿,甚至連整個吳家都要被連根拔起的滅頂之災!
「不行……絕對不能讓周建把證據交出去……絕對不行!」
吳峰瞳孔劇烈收縮,呼吸急促得像拉風箱。
要想活命,就必須在周建完成法定公證、在專案組正式介入之前,徹底把蛇哥和所有物證從物理層面上抹掉!
可問題是,周建到底把蛇哥關在了哪裡?
周建在江城名下有三處建材廠、兩處倉庫和多套房產,盲目去找無異於大海撈針。
吳峰眼中閃過一絲狠戾,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御風馬場內部埋的那顆釘子,孫強!
孫強是御風馬場的後勤老員工,平時負責馬廄物資採購,也是吳峰每月花重金單線收買的暗線。
昨夜黑馬能跑的消息,就是孫強第一時間發出來的。
吳峰立刻從更衣櫃最底層的暗格里,掏出了一部沒有任何實名記錄的黑色老式按鍵手機。
他顫抖著手指,熟練地輸入了一串加密亂碼,隨後敲下一行滿是血絲與殺意的簡訊:
「蛇哥昨夜失聯,已被周建扣押。
不惜一切代價查出蛇哥和物證的關押地點!
事成之後給你兩百萬現金,安排你全家出國!
十萬火急,速回!」
按下發送鍵的一瞬間,屏幕上轉了幾圈,隨後跳出「發送成功」四個小字。
吳峰死死攥著發燙的手機,指關節泛白,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與猙獰。
此時此刻。
距離馬術俱樂部二十公里外,御風馬場後山最深處的地下雜物間門外。
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塵土氣息。
鐵門旁的木桌上,一隻被沒收的黑色智慧型手機屏幕突然無聲地亮起,在昏暗的走廊里發出微弱而急促的震動。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伸了過來,拿起手機,劃開了屏幕。
周建看著屏幕上吳峰發來的那條滿是許諾與焦躁的簡訊,胸膛微微起伏,轉過頭,看向了身旁負手而立的年輕身影。
林奇靜靜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神色平靜如水,嘴角微微泛起一抹深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