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委團離開蘇記小館展位,繼續去走接下來的品鑑流程了。
但廣場西北角的熱度,不僅沒有隨著評委的離開而降溫,反而迎來了今天最瘋狂的一波高峰。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實在太具戲劇性了。
評委組長當眾承認沒資格打分,這種江城餐飲界幾十年都難得一見的奇景。
加上蘇禾主動拒絕特權的格局,讓周圍那些原本只是來看熱鬧的食客,徹底變成了蘇記的死忠粉。
消息在廣場上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開。
那些原本還在中心展區徘徊、猶豫著要不要吃免費試吃的遊客,聽到消息後,全都不約而同地朝著西北角涌了過來。
蘇記展位前的隊伍,硬生生又變長了三分之一。
林奇站在灶台前,將鍋里最後一份九十八元的紅燒肉盛入砂鍋中。
他拿起旁邊一塊寫著「九十八元限量版已售罄」的硬紙板,掛在了備料台最顯眼的位置。
排在隊伍前面、正準備點九十八元版本的幾個食客,頓時發出一陣哀嚎。
「不是吧老闆!我排了快一個小時了,這就沒了?」
「老闆,加個鐘行不行?我出雙倍價錢!」
林奇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語氣平靜地拒絕了:
「備的料就這麼多,賣完就沒了。想吃的話,明天趕早來蘇記小館的店裡。」
食客們雖然滿心遺憾,但誰也沒有離開隊伍。
林奇的手藝吃不到,旁邊不是還有那位得到評委極高評價的女老闆嗎?
「那給我來一份四十六元的!多澆點湯汁,我要拌米飯!」排在最前面的男生立刻改口,衝著蘇禾喊道。
「給我也來一份四十六的!」
「我也要我也要!」
食客們的注意力瞬間轉移到了蘇禾這邊的灶台上。
蘇禾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是兩個小時前,面對這麼多雙期待的眼睛,她肯定會緊張得手抖。
但現在,經歷了剛才評委的認可,她心裡的底氣已經徹底建立起來了。
林奇退到了一旁,把主廚的位置完全讓給了蘇禾。
他看著蘇禾專注的側臉,知道從今天起,蘇記小館的後廚,蘇禾已經能穩穩地撐起來了。
很快,新的一鍋四十六元紅燒肉出鍋了。
濃郁的肉香順著熱氣飄散開來。
拿到紅燒肉的食客迫不及待地找了個空地,端著一次性飯盒就開始大口扒飯。
「絕了!真的絕了!」
一個江大的男生一邊嚼著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跟同伴感嘆,「這肥肉一抿就化了,瘦肉一點都不柴。四十六塊錢能吃到這種水平的紅燒肉,簡直賺翻了!」
「就是啊,剛才評委說這手藝能撐起一家老店,我還以為是客氣話,沒想到是真的好吃!」
食客們真實的反饋,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隊伍不僅沒有縮短,反而因為這些吃過的人發朋友圈、發群消息,吸引了更多的人加入排隊的大軍。
與西北角的火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廣場正中央的永勝主展區。
下午四點。
陽光依然刺眼,但中心展區卻透著一股詭異的淒涼。
巨大的屏幕上,還在循環播放著永勝集團斥巨資拍攝的宣傳宣傳片,專業音響里傳出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但是,展區前面,人影少得可憐。
原本在這裡排隊等免費試吃的遊客,早就被西北角的動靜給吸得一乾二淨。
永勝旗下那幾個主打老字號招牌的展位里,工作人員面面相覷地站在台面後面。
「百年老滷鴨」的展台上,切好的鴨塊堆成了一座小山,表面已經因為長時間暴露在空氣中而變得乾癟發暗。
「聚德樓」的展位前,幾百個裝好試吃菜品的小碟子整整齊齊地擺在那裡,連動都沒被人動過。
區域經理站在展位中間,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看了一眼手錶,距離美食節閉幕只剩下一個小時了。
如果以這種慘澹結局收場,明天的新聞見報,永勝集團的臉就徹底丟盡了。
經理煩躁地扯了扯領帶,拿起掛在腰間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張總?張總您在嗎?
中心展區這邊的人都快跑光了,連個問價的都沒有。
咱們準備的那些試吃品全廢了。
您看咱們是不是搞個抽獎或者送點小禮品,把人流往回拉一拉?
張總?聽到請回話!」
對講機里只有「嗞嗞」的電流聲,沒有任何回應。
經理急得直跺腳,又連著呼叫了三四次,依然石沉大海。
此時此刻,廣場後方的VIP休息室里。
張總正癱坐在那張真皮沙發上。
對講機被他隨手扔在前面的茶几上,裡面不斷傳出區域經理焦急的呼叫聲。
張總聽得清清楚楚,但他連伸手去拿對講機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仰著頭,死死地盯著天花板上的花紋,眼神空洞得可怕。
回拉人流?
拿什麼拉?
拿抽獎送禮品去對抗人家那超出評委評價範圍的神級廚藝?
張總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比誰都清楚,餐飲這個行業,營銷和手段只能錦上添花,當產品力出現不可逾越的代差時,所有的營銷都是個笑話。
他在腦子裡快速算了一筆帳。
六千萬的獨家冠名費。
花重金請來的媒體矩陣。
打點各個環節的關係費用。
還有為了這次美食節,提前半年收購那十幾家老字號花費的巨額資金。
永勝集團為了今天,布了一個極其龐大的局。
他們利用贊助商的特權,把蘇記小館發配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他們制定了限時品鑑的規則,想在時間上直接把蘇記耗死。
他們甚至在評委團內部安插了人手,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張總以為自己把方方面面都算死了。
可是結果呢?
那個叫林奇的年輕人,連展位都沒挪動一步。
他就是站在那個垃圾桶旁邊的角落裡,架起一口破鐵鍋,炒了一鍋紅燒肉。
然後,六千萬砸出來的防線,瞬間土崩瓦解。
食客的隊伍直接踩碎了地理位置的封鎖。
七味堂秦老堂主關門弟子的身份,直接壓垮了評委團的資歷。
那句「沒資格打分」,更是把永勝集團推行的預製菜模式,狠狠地踩在了腳底下來回摩擦。
絕對的實力。
這就是絕對的實力。
在真正的絕頂手藝面前,資本的那些算計顯得那麼滑稽可笑。
張總慢慢收回視線。
他坐直了身子,伸手從口袋裡摸出自己那部定製版的智慧型手機。
屏幕亮起,他點開了微信,找到了置頂的那個備註為「趙董」的聯繫人。
張總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很久,微微有些發抖。
他不知道該怎麼向趙永勝解釋今天發生的一切。
他沒辦法告訴董事長,自己是怎麼眼睜睜看著一個角落裡的路邊攤,把永勝集團六千萬搭起來的戲台給砸得稀巴爛的。
張總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緩慢地敲擊著。
他刪刪減減,最終只在對話框裡留下了幾個字。
發送。
綠色的對話框出現在屏幕上:
「趙董,輸了,全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