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城街道上，車輛還算稀少。
蘇禾駕駛著麵包車，平穩地朝著市中心廣場的方向行駛。
林奇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神色平靜。
前幾天，他們兩個已經把這次參展的最終方案敲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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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美食文化節，蘇記小館的展位上只賣一道菜，那就是紅燒肉。
但不同的是，這道紅燒肉分為兩個版本。
一份由蘇禾自己親自掌勺。
她用的是父親傳下來的老配方，加上林奇這段時間幫她重新調配的底醬。
這份肉主打的是家常味道，走的是親民路線。
另一份則由林奇親自來做。
林奇做這道菜，不用蘇師傅留下的老味道，而是完全按照他自己的手法來做。
這份由神級廚藝烹飪出來的紅燒肉，價格定得比蘇禾那份貴出不少，標價九十八元。
在江城的餐飲市場裡，一份快餐店的紅燒肉大概二十多塊錢。
九十八元一份的紅燒肉，已經摸到了中高端餐廳的門檻，但相比起那些五星級酒店動輒兩三百的標價，依然算得上便宜。
蘇禾對林奇那份賣九十八元沒有任何異議。
這段時間她天天看著林奇做菜，她太清楚那個味道有多絕了。
真正懂吃的人，只要嘗上一口，絕對會覺得這九十八元花得物超所值。
讓她一直心裡沒底的，是她自己做的那一份。
前方路口的綠燈開始閃爍，隨後跳成了紅燈。
蘇禾踩下剎車，把車停在停止線前。
她雙手握著方向盤，猶豫了一下，還是轉頭看向了副駕駛的林奇。
「林哥，我昨晚躺在床上又想了想咱們的定價方案，我心裡還是有點拿不準。」蘇禾開口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自信。
林奇轉過頭看著她，沒有說話，等著她繼續往下說。
「你那份賣九十八，我覺得一點問題都沒有。」蘇禾整理了一下思路，「但是我自己做的那份，我定了四十二塊錢。
這是我第一次以蘇記老闆兼掌勺的身份，給自己的手藝標價。
我總覺得這個價格……」
蘇禾停頓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以前她父親還在的時候，蘇記小館菜單上的價格很少變動。
那道招牌紅燒肉，幾乎都是賣四十八元一份。
她接手店鋪之後，生意一落千丈，菜單上的價格她也從來沒敢動過。
這次參展，她覺得自己火候還差一點，不敢賣父親當年的那個價，所以反覆琢磨了好幾天，定了一個四十二元的數字。
「我算過一筆帳。」蘇禾嘆了口氣，把心裡的擔憂和盤托出，
「現在菜市場的物價漲得厲害。
就拿老趙今天送來的那種極品五花肉來說，進價就不便宜。
加上好醬油、冰糖這些調料的消耗，再把店裡的房租、水電和人工這些硬性開支平攤進去，一份紅燒肉的成本，最少也得三十五塊錢。」
蘇禾看著方向盤，聲音低了下去：
「成本三十五，我賣四十二。
等於我辛辛苦苦在灶台前忙活半天，賣出一份肉，只能賺七塊錢。
我知道咱們這次主要是為了打名氣，可是如果以後回了店裡，也按這個利潤率來做生意，我怕蘇記小館根本撐不下去。」
一份菜只賺七塊錢的毛利，在餐飲行業里是非常危險的。
只要稍微遇到點食材損耗，或者哪天客流量少一點，這點微薄的利潤連當天的房租都覆蓋不住。
林奇聽完蘇禾的這番算帳，沒有任何驚訝。
他看著蘇禾，語氣很平淡，卻一針見血：「定低了。」
蘇禾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她以為林奇會安慰她，或者告訴她薄利多銷的道理，沒想到林奇直接指出了問題所在。
「這段時間的訓練下來，你炒糖色的手藝、燉肉的火候，已經完全可以獨立撐起這家店了。」
林奇靠在座椅上，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讓人信服的力量，「四十二塊錢，這個價格比你現在的實際水平要低。」
在餐飲行當里，定價從來都不只是一個簡單的算術題。
「定價本身，就是在告訴食客，你對自己的手藝有多大的認可度。」
林奇看著蘇禾的眼睛，繼續說道，
「你覺得自己火候不到家，所以不敢賣你爸當年的價格。
但是在外人看來，你定得這麼低，客人不會覺得你是在給他們實惠。
他們只會懷疑你的底氣。」
林奇的話很直白。
一個老字號的招牌菜，突然降價，食客的第一反應絕對不是老闆良心發現，而是會懷疑老闆是不是換了便宜的冷凍肉，或者用的是劣質的勾兌醬油。
「而且，你自己也算過帳了。」林奇補充道，
「最近的各種物價成本都在上漲。
你把價格定得這麼低，利潤空間被極度壓縮。
一旦遇到突發情況，你的資金鍊很容易就會斷裂。
做生意，不能只講情懷，不講生存。」
蘇禾坐在駕駛位上，聽著林奇的這番話，心裡忽然亮堂了起來。
這段時間她一直陷入了一個誤區。
她總覺得自己是在沾父親的光，沾林奇的光，所以潛意識裡一直在放低自己的身段。
但林奇說得對，她現在的手藝已經能拿得出手了。
她不能再用那種患得患失的心態去經營蘇記。
綠燈亮起。
蘇禾鬆開剎車，踩下油門，麵包車重新匯入車流。
她一邊看著前方的路況，一邊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林哥，那我定四十六吧。」蘇禾報出了一個新的數字，「比原來的四十二高一點，接近我爸當年的四十八，但聽起來依然挺親民的。這樣一份能賺十一塊錢，利潤空間能稍微寬裕一點。」
林奇點了點頭：「這個可以。」
蘇禾握緊方向盤，把這個新的定價牢牢記在心裡。
壓在心頭好幾天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
她忽然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道：「我爸要是知道我第一次掌勺就敢漲價，估計晚上會在夢裡罵我敗家。」
林奇看著前方，隨口回了一句：「你爸要是在，他會比你漲得更早。」
蘇禾沉默了片刻。
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確實……」蘇禾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回憶，
「我爸當年最後一次改菜單價格，已經是好幾年以前的事情了。
那時候他就天天在後廚念叨，說肉價漲了，大蔥也漲了，這價格得往上調一調。
只是後來他身體不好，店裡生意也越來越差，這事兒就一直沒來得及辦。」
蘇禾轉頭看了林奇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驚訝。
她以前從來沒有跟林奇提過這些陳年舊事。
但林奇卻能一眼看穿這背後的商業邏輯和她父親當年的處境。
車子沿著主幹道行駛，很快就到了市中心廣場的附近。
遠遠地，就能看到廣場上空飄揚的彩色道旗。巨大的充氣拱門已經立了起來，上面寫著「江城老字號美食文化節」幾個大字。
廣場內部，一排排整齊的展位大棚已經搭建完畢。
從外面看過去，那些占據了中心位置的大型餐飲集團，展位裝修得極其豪華，甚至連臨時廚房的設備都是嶄新的不鏽鋼製品，工作人員統一穿著筆挺的制服在忙碌。
蘇禾把麵包車拐進廣場旁邊的臨時停車場，找了個空位停穩。
她熄了火，解開安全帶，看著外面熱鬧的場面，深吸了一口氣。
該來的，終於來了。
林奇沒有多說什麼，他拎起放在腳邊的那個舊帆布袋，直接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蘇禾也趕緊下車，鎖好車門。
兩人並肩朝著廣場內部走去。
他們的目標，是廣場最邊緣、最不起眼的那個角落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