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辭咬著牙,在心裡把拓跋聿罵了八百遍。
昨夜還說「別後悔」,今早就翻臉不認人,把他當什麼了?一夜情的玩意兒?後宮裡的擺設?他李牧辭十年寒窗,不是為了來給他當美人的!
他要的是站在他身邊,是與他共治天下,是名正言順地擁有他的目光、他的信任、他的心。
不是這麼一個輕飄飄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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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氣壓下去,冷著臉讓侍女退下。
等房門合攏,他又狠狠捶了一下床,疼得直抽氣,卻硬是咬著牙沒出聲。
拓跋聿,你等著。
可惜,李牧辭還沒見到拓跋聿的人影,就被皇后身邊的嬤嬤「請」去了鳳儀宮。
一路上他面色如常,袖中的手卻攥得死緊。
他當然知道皇后為何要見他——昨夜他被封為美人的消息,想必已經傳遍了後宮。
那些妃嬪們如何議論他不關心,可皇后這一關,他必須過。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連口氣都不讓他喘。
「臣叩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歲千千歲。」李牧辭撩袍跪地,行的是大禮。
他低著頭,聲音平穩,挑不出半分錯處。他心裡雖看這位皇后不順眼,可後宮禮制如此,他不能不跪。
皇后端坐於鳳椅之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她與拓跋聿是少年夫妻,相伴十餘載,生過一個女兒後再無所出。
這些年後宮偶有妃嬪被診出有孕,卻無一例外都在數月內滑胎。
拓跋聿曾與李牧辭私下議過此事,兩人都懷疑這並非巧合,而是皇后在暗中搞鬼。
可惜皇后行事縝密,手腳乾淨,一直抓不到證據。且外戚勢大,若無確鑿證據,連皇帝也無法輕易動她。
「起來吧。」皇后的聲音不咸不淡,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刮過李牧辭的臉:「李尚書——哦,不對,如今應該叫你李美人才是。」
李牧辭站起身,垂手而立。皇后沒有賜座,他便只能站著。
鳳儀宮的地磚光可鑑人,映出他微微繃緊的下頜線。皇后靠在鳳椅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從前本宮便覺著,你看本宮的眼神不太對。」皇后放下茶盞,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如今想來,原來你竟藏著這份心思。」
李牧辭垂著眼,面色平靜如水,心裡卻翻湧得厲害。
他當然知道自己看皇后的眼神不善——一個殘害皇嗣、毒害嬪妃的毒婦,他恨不得將她繩之以法,又怎會有半分好臉色?
可這些話他不能明說,沒有證據,說出口便是誣陷皇后,便是死罪。
「臣不敢。」他低聲道,聲音不卑不亢。
「不敢?」皇后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誚:「你連皇上的床都敢爬,還有什麼是你不敢的?」
李牧辭的指甲掐進掌心。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怒意死死壓下去。
現在還不是撕破臉的時候。
他抬起頭,迎上皇后那雙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臣與陛下之事,不勞娘娘費心。」
皇后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她猛地一拍桌子,茶盞震得叮噹響:「李牧辭,你好大的膽子!本宮是皇后,六宮之主,你一個小小的美人,也敢跟本宮頂嘴?」
李牧辭低下頭,聲音依舊平穩:「臣不敢。臣只是實話實說。」
殿內氣氛劍拔弩張。
皇后死死盯著他,胸口氣得起伏不定,卻也拿他沒有辦法。
他是內閣大臣,是皇帝親封的美人,雖品階不高,卻不是她能隨意處置的。
她冷笑一聲,揮了揮手:「罷了,本宮懶得跟你計較。你退下吧。」
李牧辭行了一禮,退出殿門。
走出鳳儀宮的那一刻,他才發現後背的寢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站在廊下,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宮檐,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皇后娘娘,您莫要動怒。」身邊的嬤嬤端上新沏的茶,壓低聲音勸道,「左右不過是個男子,就算再得陛下寵愛又如何?又不能生兒育女,翻不了天。」
皇后接過茶盞,冷冷一笑,茶蓋輕輕撥了撥浮沫。
她當然沒將李牧辭放在心上。一個男人,就算爬上了龍床,也不過是陛下圖個新鮮。
等那股新鮮勁兒過了,自然會丟到腦後。這後宮裡的女人她都應付得來,何況一個不能生養的男子?
鳳儀宮的茶香裊裊,皇后靠在鳳椅上,閉目養神。
她的唇角掛著一絲不屑的笑意——李牧辭,你且得意幾日。等陛下膩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
李牧辭從鳳儀宮出來,轉身便出了宮。
他去時,白知玉正坐在院中發呆。
彼時的白知玉還是個少年,眉目清雋,舉手投足間還帶著幾分少年心性。
他托著腮,望著院中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不知在想什麼。李牧辭在門口站了片刻,見他毫無反應,忍不住咳了一聲。
白知玉回過神,見他來了,只懶懶地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李牧辭也不在意,在他對面坐下,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涼茶,一飲而盡。
「被皇后叫去了?」白知玉瞥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
李牧辭「嗯」了一聲,把皇后說的那些話複述了一遍。白知玉聽完,非但不同情,反而笑了:「活該。誰讓你非要爬上龍床?」
「你呢,不是還沒放下林玄。」
兩人互相拌嘴,想起初遇時的場景。
自從師兄林玄下山遠遊,白知玉便一直悶悶不樂。他悶了許久,索性也收拾行囊下了山。
可剛出山門沒走幾步,他的盤纏便被人偷了個精光。飢腸轆轆地走了兩日,他灰頭土臉,衣衫襤褸,淪落得跟乞丐一般無二。
那日他餓得實在走不動了,蹲在街角,忽然看見地上滾著一個白面饅頭。他的眼睛瞬間亮了,撲過去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將上面的灰吹了吹,正要往嘴裡送——
白知玉抱著頭蜷縮在地上,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眼淚都要出來了:「別打了……別打了……別打……」
李牧辭恰好路過。
他本不是多管閒事的人。可那少年蜷縮在地上的模樣,那抱著頭低聲求饒的模樣,像極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個縮在巷角垃圾堆旁,被一群大乞丐圍著踢打的孩子。若無拓跋聿出現,他早就成了一捧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