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長瀟此時正百無聊賴地靠在榻上,手裡翻著一本兵書,卻半天沒翻動一頁。日子過得實在太清閒了——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偶爾被扶著在殿內走兩步,連院子都出不去。
那兩個才人倒是懂事。每日早晚準時來請安,若是楚長瀟還在睡著,她們便悄無聲息地退下,絕不打擾;若是醒著,便坐下來陪他說幾句話,講講宮裡的趣聞,或是為楚長瀟肚子裡的孩子縫製了幾件小衣服。
楚長瀟起初還有些不自在,日子久了,倒也習慣了。左右不過是說說話,總比自己一個人悶著強。
太后也來過幾回。每次來都要拉著楚長瀟的手噓寒問暖,叮囑他好好養胎。可幾次過後,太后發現楚長瀟竟然一直宿在乾清宮,臉色當時就變了。
她當即去書房內找到了拓跋淵。
「淵兒!」太后命眾人退下,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怒氣:「長瀟怎可一直宿在你那?他如今這肚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算你老實不碰他,可萬一睡著了不老實,碰到肚子怎麼辦?」
拓跋淵被訓得連連點頭,賠著笑臉:「母后說得對,母后說得對。」
可嘴上應著,人卻不肯挪窩。
他早就習慣了楚長瀟睡在身邊,若是把人送到別的宮裡去,他還得天天擺駕過去,折騰自己也折騰瀟瀟。
再說了,瀟瀟如今懷著他的孩子,不放在眼皮底下,他哪裡放心?
太后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氣得直搖頭,卻也知道勸不動,只得丟下一句「你仔細著些」,便走了。
封后大典的日子一天天近了。拓跋淵一有空便往乾清宮跑,陪他用膳,陪他散步,陪他說話,恨不得把人拴在褲腰帶上。
這一日,楚長楓進宮來看哥哥。
兄弟倆說了會兒家常,楚長楓忽然壓低聲音,一臉憤憤不平:「哥,你知道陛下要做什麼嗎?」
楚長瀟挑眉:「又怎麼了?」
「他讓葉譚卿寫信給燕國舊主,讓燕國主動歸順!」楚長楓越說越氣:「你說說,這算什麼?他拿生子丹做籌碼,逼葉譚卿就範!還說什麼——若是燕國不降,將來讓我領兵去打,到時候讓我們夫夫在戰場上刀兵相見!哥,你說他厚道不厚道?」
楚長瀟愣了愣。
他確實沒想到,拓跋淵竟然不費一兵一卒,就要讓燕國歸順。用一粒生子丹,撬動一個國。這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
「哥,你怎麼不說話?」楚長楓見他沉默:「你不會也覺得陛下做得對吧?」
楚長瀟看著他,緩緩開口:「長楓,我問你。若是陛下真的讓你領兵去打燕國,你會去嗎?」
楚長楓一噎。
「你是鎮南王,手握重兵。」楚長瀟繼續道:「陛下沒有繞過你,而是先與葉譚卿商議。若燕國主動歸順,便免了一場刀兵——對兩國百姓,都是好事。」
楚長楓張了張嘴,說不出反駁的話。
楚長瀟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放緩:「至於你和葉譚卿……陛下不會真的讓你們在戰場上相見。他只是給葉譚卿一個選擇。說到底,燕國歸順是遲早的事,能以最小的代價換最大的安寧,這是明君所為。」
楚長楓沉默了。他當然知道哥哥說得對,可心裡就是彆扭。葉譚卿為了他,已經背棄了舊主,如今還要親手寫那封勸降信……他心疼。
「哥,」他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就是覺得,委屈了他。」
楚長瀟看著他,想起當年自己嫁到北狄時,又何嘗不是滿心委屈?
可日子久了,便知道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拓跋淵是帝王,他有他的考量;葉譚卿是將軍,他有他的選擇。
「那你就對他好一點。」
楚長楓抬起頭,對上哥哥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就紅了眼眶。他用力點了點頭,悶聲道:「我知道了。」
兄弟倆又說了會兒話,楚長楓才起身告辭。走到殿門口,他又回過頭來:「哥,封后大典那天,我一定早早來。」
楚長瀟笑了:「知道了,去吧。」
殿門合攏,腳步聲漸遠。楚長瀟靠在枕上,手覆在小腹上,輕輕嘆了口氣。拓跋淵啊拓跋淵,你這一石二鳥的計策,倒是把所有人都算計進去了。
可不得不承認,他當真是個明君。
六月十五,封后大典。
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萬里無雲。
楚長瀟天不亮便被宮女們從被窩裡撈了出來。他迷迷糊糊地任人擺布,沐浴、更衣、梳頭、上妝,一套流程走下來,人倒是清醒了大半。
鳳袍是尚衣局花了整整一個月趕製出來的,玄色為底,上繡金鳳,展翅欲飛,栩栩如生。袍角綴著細密的珍珠,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暈。
知書忍不住讚嘆到:「娘娘穿這身,真好看。陛下看見,定要移不開眼了。」
楚長瀟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有些不自在。他習慣了銀甲戎裝,習慣了風沙撲面,如今穿著這身繁複的鳳袍,倒像是穿上了別人的皮。
可這是拓跋淵的心意,也是他身為皇后的體面,他不能辜負。
吉時將至,知書引著他出了乾清宮,坐上鳳輦。一路鐘鼓齊鳴,禮樂聲聲,從乾清宮到太和殿,長長的紅毯鋪就,兩側站滿了文武百官。
楚長瀟透過珠簾望去,那些曾經對他側目而視的大臣們,此刻個個垂首恭立,無人敢抬頭直視。
鳳輦停在太和殿前。知書扶著他下輦,他深吸一口氣,一步一步踏上漢白玉的台階。鳳袍曳地,珠翠輕響,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像是當年率軍出征時那樣。
太和殿內,拓跋淵一身明黃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端坐於御座之上。他遠遠便看見了那道玄金色的身影,看著那人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楚長瀟走到御階下,知書遞上鳳印。
拓跋淵站起身,親自走下御階,從他手中接過鳳印,又親手將他扶起。
兩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拓跋淵的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
楚長瀟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裡,有歡喜,有驕傲,還有一片旁人讀不懂的深情。
「朕今日冊封楚氏為後,自此後,與朕共治天下,共享萬民景仰。」拓跋淵的聲音響徹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