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蘇燼明便入宮覲見。
拓跋弘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見他進來,微微頷首:「蘇卿一路辛苦。」
「臣分內之事。」蘇燼明恭恭敬敬地行禮。
拓跋弘也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鳴沙關那邊,可還安穩?」
「回陛下,臨安舊部均已歸順,邊關局勢平穩。臣已將防務交接給趙勇,此人沉穩可靠,可堪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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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弘點了點頭:「那就好。刑部那邊積壓了不少案子,你儘快上手。另外,東宮那邊政務繁重,太子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多幫襯著。」
蘇燼明垂首:「臣遵旨。」
大軍出征的第二十三天,楚長瀟終於等來了一個機會。
斥候來報,戎羌一個中型族支正在西北方向的綠洲旁集結,約莫四千人,帶著大批牛羊和輜重,似乎準備向更深處遷徙。
這是近十天來,戎羌人第一次露出如此明顯的破綻。
楚長瀟盯著輿圖,手指在綠洲的位置點了點。季行之站在他身側,低聲道:「將軍,會不會有詐?」
「有可能。」楚長瀟沒有否認:「但這四千人若是吃下來,戎羌便斷了一臂。而且——」他抬眸看向季行之:「我們的糧草撐不了太久了。」
季行之沉默了。
朝廷的糧草還在路上,至少還要七八天才能到。而軍中的存糧,只夠吃五天。
楚長瀟站起身,目光沉靜:「傳令下去,今夜子時出發,黎明前抵達綠洲。前鋒營繞到北面,截斷他們的退路。中軍正面壓上,後軍押運糧草輜重,跟在五里之外。」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告訴將士們,這一仗,只許勝,不許敗。」
「是!」
——
子時,大軍趁著夜色出發。
沙漠的夜極冷,寒風如刀,割在臉上生疼。
楚長瀟策馬走在最前方,銀甲外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風,與夜色融為一體。身後,數千鐵騎無聲前行,只有馬蹄踩在沙地上的悶響。
季行之跟在他身側,不時抬頭看天。月亮被雲層遮住,四下一片漆黑,正是行軍的好時機。
「將軍,」他低聲道:「還有半個時辰。」
楚長瀟點了點頭,抬手示意全軍減速。
前方,隱約可見一片光亮——那是戎羌人的營火。
楚長瀟翻身下馬,伏在一處沙丘後,仔細觀察。營地里影影綽綽,隱約能看見帳篷和牛羊圈。守衛不多,似乎大部分人都還在睡夢中。
他緩緩拔出長劍,劍身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寒芒。
「殺!」
——
鐵蹄如雷,喊殺聲撕裂夜空。
北狄鐵騎如潮水般湧入營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戎羌人從睡夢中驚醒,慌亂中四散奔逃。楚長瀟一馬當先,劍鋒所指,無人能擋。
然而,就在他斬殺第三個敵人時,一陣尖銳的哨聲忽然從營地深處響起。
那是戎羌人的預警信號。
楚長瀟心頭一凜,猛地抬頭,便見營地北面忽然亮起無數火把!
火光下,密密麻麻的戎羌騎兵從沙丘後衝出,足有兩三千人!
「有埋伏!」季行之策馬衝到他身邊,面色驟變:「將軍,北面還有一支人馬!」
楚長瀟迅速掃了一眼戰場。
前鋒營已經截斷了南面的退路,但北面這支伏兵的出現,徹底打亂了他的部署。若是被兩面夾擊,後果不堪設想。
「傳令中軍,向北面壓上去!」他厲聲道:「前鋒營繼續清剿營地,後軍加快速度,立刻支援!」
「是!」
季行之策馬傳令,楚長瀟則撥轉馬頭,率親衛沖向北方。
風沙撲面,箭矢如雨。
戎羌騎兵呼嘯著衝來,他們的馬術極精,在沙地上如履平地,箭法更是精準狠辣。
北狄鐵騎雖然勇猛,卻在這樣的地形上吃了虧,陣型被沖得七零八落。
楚長瀟斬殺了一名迎面衝來的戎羌頭領,鮮血濺了他滿臉。
他抹了一把臉,目光掃過戰場,心中迅速盤算。
硬拼不是辦法。戎羌人熟悉地形,馬術精湛,在這沙地上,北狄鐵騎根本追不上他們。
必須換個打法。
他的目光落在營地中央那堆高高的糧草上。
「傳令前鋒營,」他對身邊的親衛低聲道:「點燃營地里的糧草。」
親衛一愣:「將軍,那是咱們的繳獲……」
「燒!」楚長瀟的聲音不容置疑:「燒得越旺越好。」
親衛不敢再問,領命而去。
片刻後,營地中央騰起沖天大火。
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濃煙滾滾,遮蔽了月光。戎羌人的戰馬受驚,嘶鳴著亂竄,陣型頓時大亂。
「就是現在!」楚長瀟大喝一聲,率軍沖入敵陣。
火光中,他一身銀甲浴血,長劍翻飛,如入無人之境。戎羌人被他殺得膽寒,紛紛撥馬逃竄。
楚長瀟緊追不捨,連斬三人,劍鋒上鮮血淋漓。
「將軍!窮寇莫追!」季行之在後面大喊。
楚長瀟勒住韁繩,看著那些逃入黑暗中的戎羌騎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清點傷亡,救治傷者。」他收劍入鞘,聲音沙啞:「天亮之前,全軍撤出這片區域。」
戰鬥結束,已是黎明。
楚長瀟站在一處沙丘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將士們。
這一仗,斬殺戎羌近兩千人,俘虜數百,繳獲牛羊無數。可北狄也折損了八百餘人,傷者更多。
季行之走上來,遞給他一個水囊:「將軍,您受傷了。」
楚長瀟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左臂上有一道傷口,不知什麼時候被箭矢劃破的,鮮血已經凝固,將衣袖粘在皮肉上。
「無妨。」他接過水囊,喝了一口:「糧草呢?燒了多少?」
季行之面色有些凝重:「繳獲的糧草燒了大半,只剩不到三成。加上咱們原有的,勉強還能撐十天。」
楚長瀟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十天,夠了。」
他轉過身,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那裡是北狄的方向,是拓跋淵的方向。
「行之,」他忽然開口,「你說,朝廷的糧草,什麼時候能到?」
季行之猶豫了一下:「最快還要五六天。」
楚長瀟沒有再說話。風沙吹過,將他銀甲上的血跡吹乾,留下一片暗紅。
遠處,太陽緩緩升起,將這片荒蕪的沙漠染成金色。
「傳令下去,」楚長瀟轉身走下山丘,「全軍休整半日,午後出發,向北轉移。」
「是。」
季行之看著他挺拔卻略顯疲憊的背影,心中默默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