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不算。」
冰冷的、無聲的四個字，從沈念初的唇間溢出，消散在臨城午後沉悶的空氣里。
她收起手機，那張寫著「已過保質期」的照片，像是被烙鐵燙進了她的腦海，灼燒著她的每一根神經。
她沒有立刻回宿舍，而是在校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著。
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明明滅滅，像她此刻混亂的心緒。
路過的學生三三兩兩，嬉笑打鬧，那些屬於青春的、鮮活的場景，此刻在她的眼裡，卻像一部褪了色的默片。
她的世界，只剩下兩種聲音。
一種，是陳星落在直播里唱的那首《夏夜晚風》，溫柔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子，反覆切割著她的回憶。
另一種，是輔導員王老師那番語重心長的教誨，「人要往前看」。
往前看？
沈念初的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冰冷的弧度。
她的前面，已經沒有路了。
蘇晏親手堵死了那條路。
所以，她只能回頭。
回到那個只屬於他們的「那時候」。
她走回宿舍，宿舍里空無一人。
她的室友，那個和趙銘遠走在一起的女孩，今天似乎又出門了。
沈念初不在意。
她拉上窗簾，整個宿舍瞬間暗了下來，仿佛一個與世隔絕的繭。
她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張瘦削到幾乎脫相的臉。
她沒有打開任何社交軟體，也沒有再去看陳星落的直播回放。
她移動滑鼠，在電腦桌面上，點擊了右鍵。
【新建文件夾】
一個嶄新的、黃色的文件夾圖標，出現在屏幕上。
光標在「新建文件夾」五個字上閃爍著，等待著它的新主人為它命名。
沈念初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很久。
然後，她輕輕地敲下了三個字。
【那時候】
一個充滿了回憶與溫情的詞語，此刻卻像一座冰冷的墓碑，矗立在她的電腦桌面上。
她將這個文件夾拖到了屏幕最不顯眼的右下角，然後雙擊點開。
裡面，空空如也。
但很快，它就會被填滿。
沈念初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在網絡上瘋狂地搜索。
她搜索的第一個關鍵詞，不是「蘇晏」，也不是「夜聲」。
而是，「星落不」。
她要研究她。
她要知道，這個忽然出現在蘇晏生命里的女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是怎麼笑的，怎麼說話的，喜歡什麼，討厭什麼。
蘇晏，又喜歡她什麼。
很快，關於「星落不」的各種信息，就被她從網際網路的各個角落裡挖掘了出來。
她過去直播的錄屏、粉絲剪輯的cut、社交平台上的隻言片語、甚至是一些捕風捉影的八卦帖子……
沈念初像一個最嚴謹的、不知疲倦的學者，將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條一條地下載、截圖、分門別類地保存。
【她喜歡用「哎呀」這個詞作為口頭禪。】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成月牙的形狀。】
【她喜歡橘貓，她的鑰匙扣、手機殼、甚至連喝水的杯子，都帶著橘貓的圖案。】
【她直播時，緊張了會下意識地摸耳垂。】
【她喜歡吃甜食，尤其是草莓味的。】
……
一條又一條的筆記，被她記錄在和截圖文件對應的文本文檔里。
這些筆記，詳細、客觀，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像一份冷冰冰的用戶行為分析報告。
然後，她開始整理第二個部分。
關於陳星落復播之後的所有信息。
她從陳星落的粉絲群里，找到了粉絲自發整理的直播時間表。
【周二、周四、周六，晚上八點到十點。】
她將這張時間表，鄭重地保存在了文件夾里，並且在自己的手機上，設置了對應的日程提醒。
她下載了陳星落復播以來的每一場直播錄像，每一場，都長達兩個小時。
她沒有快進，而是從頭到尾，一秒不落地，完整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的不是陳星落。
她在看彈幕。
她在看蘇晏可能會看的東西。
她在想像，當蘇晏坐在那個沙發的角落裡，看著屏幕里這個女人的時候，他的目光會停留在哪裡，他的嘴角是否會揚起。
當彈幕里有人誇她可愛時，他是否會與有榮焉？
當彈幕里有人問起「匿名大哥」時，他是否會像自己一樣，感到一絲隱秘的、被窺探到的得意？
【你喜歡看她直播，那我也看。】
沈念初對著屏幕，輕聲自語。
她的聲音里，沒有嫉妒，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和偏執。
仿佛她不是在窺探情敵的生活，而是在學習一門極其重要的、必須掌握的課程。
課程的名字，叫「如何成為你喜歡的人」。
她將所有和陳星落有關的資料，全部整理完畢後，又創建了一個新的子文件夾。
這個文件夾，她命名為「他」。
裡面，開始存放所有她能搜集到的，關於「夜聲」的信息。
他的每一首新歌demo，每一次在音樂平台上的互動，林妙工作室發布的每一條聲明，甚至是一些粉絲在評論區的猜測……
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按著時間線， meticulously地整理、歸檔。
整個下午，她都沉浸在這項浩大而又枯燥的工作中。
窗外的天色，由明轉暗，再到徹底被夜色吞噬。
宿舍的門被推開，她的室友回來了，看到她在黑暗中對著發光的電腦屏幕，嚇了一跳。
「念念？你怎麼不開燈啊？嚇死我了。」
沈念初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室友似乎也習慣了她的陰沉，沒有再說什麼，自己打開了燈，開始洗漱。
宿舍里恢復了光明。
但沈念初的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過屏幕。
她的屏幕上，正停留在「夜聲」工作室微博下的一條熱門評論。
那是一個粉絲的留言。
【好想知道，夜聲大大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啊？感覺他好溫柔，又好有力量。】
沈念初看著「溫柔」和「有力量」這兩個詞，眼神閃動了一下。
然後，她切換到了一個空白的Word文檔。
文檔的標題，是【草稿】。
她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了片刻，然後，開始飛快地敲擊。
她似乎，也想告訴所有人。
那個溫柔而又有力量的人，
「那時候」，到底是什麼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