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
影視基地外圍,城中村。
巷子很窄,常年見不到陽光。
牆根的青苔順著磚縫往上爬,發黑的污水溝旁,堆著幾個沒人認領的泡沫箱。
這裡住的,大多是群演。
王寶租在三樓最裡面的單間。
房租四百塊一個月。
他睜開眼,先聞到一股泥腥味。
昨晚拍大夜戲,他在泥坑裡滾了四個小時。澡洗了,泥只洗掉一半,剩下的全蹭到了床單上。
王寶打了個哈欠,翻身下床,王寶洗了一把臉,推門出去。
今天劇組放半天假,他準備去村口找老李頭買兩個肉包子。
剛走到一樓樓梯口,他就停住了。
巷子外,五輛黑色商務車橫著停在路邊,把本來就不寬的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車旁蹲著幾十個人。
有人扛著攝像機,有人拿著錄音筆,還有幾個穿定製西裝、噴著昂貴香水的男人。
他們站在這條破巷子裡,像一群誤入工地的GG牌。
王寶剛從樓梯陰影里走出來,便有人喊了一聲。
「出來了!」
「在那兒!穿軍綠色體能服的!」
「快點!別讓其他人搶先!」
巷子裡立刻亂了。
有人扛著攝像機往前擠,有人踩著台階舉起話筒。
剛才還蹲在車邊的人,一眨眼全圍到了王寶面前。
長槍短炮直接懟到他臉上。
閃光燈接連亮起。
王寶被晃得睜不開眼,往後退了半步,腳後跟磕在台階上,差點一屁股坐下去。
他趕緊抱住胸口。
「幹啥!俺沒搶戲!」
「俺在劇組就吃了一盒盒飯,真沒多拿!」
最前面的西裝男人連忙擺手。
「王寶老師,您誤會了。我們不是來追責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了過來。
「我們公司誠摯邀請您簽約,簽字費一千萬,合同級別A簽,別墅和跑車馬上配齊。」
王寶低頭看了看名片。
別墅。
跑車。
一千萬。
他還沒反應過來,旁邊一個女人已經撞開了西裝男人。
「才一千萬,也好意思拿出來?」
女人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肩膀差點把那男人撞進牆裡。
她將另一張名片塞到王寶手上。
「王寶老師,來我們公司。」
「兩千萬簽字費,下半年三部S級電影男一號。片酬您隨便開,宣傳資源全部給您頂格配置。」
周圍的記者立刻圍了上來。
「王寶先生,請問您對《士兵突擊》一夜爆火有什麼感想?」
「昨晚收視率破三,您已經被業內認定為一線演員,接下來有什麼規劃?」
「有傳聞說凌飛導演在片場管理非常嚴格,甚至被演員稱作暴君。您會考慮換一個更尊重演員的劇組嗎?」
「您和飛依娛樂的合同還有多久到期?」
話筒一個接一個遞到嘴邊。
王寶腦子嗡嗡響。
一千萬。
兩千萬。
男一號。
一線演員。
這些詞單獨拆開,他都聽得懂。
可合在一起,他只覺得眼前這群人是不是集體發燒了。
他盯著手裡的名片,拇指一點點壓過燙金邊緣。
那天下午,巷子口。
群演頭子把他的盒飯踢進泥水裡,還罵他一個鄉下人也配搶鏡。
所有人都看著,沒人說話。
只有凌飛走了過來。
那個男人個子很高,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彎腰撿起王寶的盒飯,轉身塞給他一百塊錢。
「飯沒了,自己再買一份。」
「想演戲,就別站在這裡等人施捨。」
後來,凌飛給了他一個角色。
許三多。
還包了他三個月的雞腿。
王寶的手指收緊,那張燙金名片被他捏成了一團。
他隨手扔在地上。
「你……」
西裝男人的笑容僵住。
王寶站直了身體,他不高,可那副常年干粗活練出來的脊背,硬得像一塊木板。
他看著面前這些西裝革履的資本代理人,深吸了一口氣。
「俺不認識幾個字,但俺爹說過,做人不能忘本。」
人群安靜了一瞬。
王寶繼續說道:
「俺以前就是個要飯的,沒人拿正眼看俺。」
「是凌導給俺的飯碗,教俺演戲,還給俺開工錢。」
「他讓俺演許三多,那俺就是許三多。」
西裝男人急了。
「王先生,您別犯傻!一千萬,夠您花幾輩子了!」
「俺也沒見過一千萬。」
王寶點了點頭,似乎認真想了一下。
下一秒,他梗著脖子喊道:
「但就是拿一座金山來,俺也不走!」
「俺生是凌導的人,死是凌導的鬼!」
王寶沒有再多說什麼,低下頭直接從人群縫隙里撞了出去。
巷子裡只剩下幾名經紀人面面相覷。
他們準備好的百萬年薪、股權激勵和頂級資源,全都沒派上用場。
那個被他們當成草根流量的男人,甚至沒問合同里有幾頁。
半小時後。
一段沒有剪輯、沒有配樂、也沒有任何公關包裝的現場視頻,被人發到了網上。
視頻里,王寶抱著胸口,被閃光燈晃得直眨眼。
他捏碎燙金名片。
他說自己不認識幾個字。
他說自己不能忘本。
最後,他扔下一句:
「俺生是凌導的人,死是凌導的鬼!」
視頻發布不到十分鐘,轉發量衝破十萬。
熱搜再次換榜。
#草根演員拒絕千萬誘惑#
#飛依娛樂的恐怖凝聚力#
#他就是許三多本多#
#拿兩千萬砸不動的男人#
評論區徹底炸了。
「我操,這才叫硬骨頭!」
「他不是在演許三多,他是真有許三多那股勁兒!」
「拿兩千萬去砸人,結果人家連合同都沒看。」
「凌飛到底給飛依娛樂灌了什麼迷魂湯?演員一個比一個認死理。」
「這年頭還有不為錢低頭的藝人?我突然想去飛依娛樂試鏡了。」
……
飛依娛樂總部。
紅姐的手機從早上六點半開始就沒停過。
採訪邀約、品牌報價、院線電話、綜藝邀請,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
她把手機按下免提,放在桌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
「凌發飛,王寶這下真成神了。」
紅姐的聲音又快又急。
「各大高奢品牌排著隊送錢。剛才還有品牌方開出千萬級代言,想讓他拍一支草根逆襲GG。」
「還有幾個院線大佬想走後門見他。」
「咱們要不要趁熱打鐵,接兩個代言,再給他辦一場粉絲見面會?」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答。
只傳來一陣規律的切菜聲。
「咄。」
「咄。」
「咄。」
過了幾秒,凌飛才開口。
「接什麼代言?」
紅姐愣了。
「當然是現在接。」
她把桌上的報價單翻得嘩嘩響。
「熱度這東西一天一個樣。現在不收錢,難道等熱搜掉下去再收?」
電話那頭,凌飛把切好的排骨倒進燉鍋。
「推掉所有採訪和商業活動。」
紅姐的聲音一下拔高。
「全推?」
「全推。」
「凌導,這可是王寶變現的黃金期!」
「我知道。」
「那你還推?」
「因為他現在不是商品。」
凌飛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討論鍋里的火候。
「他能演出許三多,不是因為他學會了幾句台詞。」
「是因為他身上還有那股沒被污染的泥土味。」
「現在讓他穿西裝走紅毯,去拍GG,去參加飯局,半年以後,他就會變成資本流水線上的工業廢品。」
紅姐沉默了。
她做經紀人十年,見過太多公司把新人包裝成流量,再一層層榨乾。
但放著千萬不賺,只為了保護演員狀態的老闆,她還是第一次見。
「可是熱度沒了,後面怎麼辦?」紅姐問,「王寶總不能一直靠一個許三多吃飯。」
「所以才要讓他沉澱。」
凌飛打開水龍頭,沖洗著手上的排骨血水。
「讓他進山。」
紅姐怔了怔。
「進山?」
「去找陳宇,帶幾個人到西南山區的希望小學做。」
凌飛關掉水龍頭。
「不要記者,不發通稿,也別讓品牌方跟著。」
「讓他安靜半年。」
紅姐握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窗外,魔都的高樓剛剛被晨光照亮。
桌上那些代言報價還在不斷增加,數字一個比一個誇張。
可凌飛連看都沒看。
「明白了。」紅姐說。
她掛斷電話。
下一秒,手機又響了。
紅姐低頭看了一眼來電號碼。
這次不是媒體,也不是品牌方。
是某家曾經連她郵件都懶得回的大公司。
她沒有立刻接。
窗外車流穿過高架,像一條永遠不會停下來的河。
紅姐忽然意識到,飛依娛樂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等別人挑選的小公司了。
從王寶捏碎那張名片開始,行業里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
有些演員,錢買不走。
而有些老闆,根本不急著把他們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