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七點五十分。
雲端之境客廳。
凌飛端著一杯白開水,坐在長沙發最邊上。
沙發中間,洛曉依蓋著羊絨毯,只露出一張臉。
左邊,丈母娘沈清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秒表,時不時看一眼電視,再看一眼女兒。
右邊,洛鎮遠轉著兩枚核桃,盯著牆上的投影幕布,眉頭擰成了結。
倒計時還剩十分鐘。
洛鎮遠終於忍不住了。
「我說凌飛,你就折騰出這麼個玩意兒?」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
「不開新聞發布會,不買熱搜,連個首映禮都沒有。零宣發?洛氏重工的公關團隊是白養的?」
凌飛低頭喝了一口白開水。
「爸,那是央八。」
「國家隊的地盤,您拿飯圈那套往裡砸,明天就得有人上門問話。」
洛鎮遠冷哼一聲。
「那也不能什麼都不做吧?」
「好劇不需要宣發。」
凌飛往嘴裡塞了片蘋果。
「硬剛就行。」
「硬剛?」
洛鎮遠看著他那副鹹魚模樣,氣得想把核桃砸她頭上。
「你拿什麼硬剛?拿你這張沒睡醒的臉?」
凌飛沒接話。
網絡上,此時已經翻了天。
《士兵突擊》空降搶走檔期,星耀娛樂幾家死對頭早就憋著一口氣。
三大視頻平台更是默契十足,今晚八點同時推出S+級仙俠巨製《琉璃劫》。
微博熱搜前十,八個都被《琉璃劫》包了。
「哥哥吐血好美!」
「絕世虐戀三生三世!」
「最強特效吊打一切!」
各種通稿一輪接一輪往外推,恨不得把《琉璃劫》四個字焊在熱搜榜上。
反觀《士兵突擊》。
央八官微只發了一條冷冰冰的預告。
沒有明星轉發,沒有劇組營業,更沒有所謂的「全網期待」。
安靜得像是根本沒人知道它今晚開播。
八點整,電視劇準時開始。
第一集,沒有恢弘特效,沒有震耳欲聾的BGM。
只有黃土地、破草房,還有一個被親爹拿著掃帚滿院子追打的龜兒子。
王寶飾演的許三多出現在屏幕里。
又黑,又瘦。
他躲在草垛後面,露出半張臉。
許百順在院裡罵得唾沫橫飛,他卻像沒聽見,只呆呆看著村長家冒煙的煙囪。
過了好一會兒,他咧嘴笑了。
一口白牙,在灰黃的畫面里格外顯眼。
彈幕立刻炸了。
「就這?這就是好萊塢大導演的作品?」
「男主也太醜了吧!放我們家哥哥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看了五分鐘,受不了了,一股牛糞味!」
「沒有女主看個屁啊!退錢!哦,沒花錢,那退我時間!」
「凌飛江郎才盡了,老老實實寫歌不好嗎?非要來影視圈裝逼。」
彈幕刷得飛快。
屏幕上,幾乎看不到劇情。
而飛依娛樂辦公室里,導演陳宇盯著後台,實時收視率曲線緩慢爬升。
0.6。
這個數字不算難看,卻絕對談不上漂亮。
尤其是放在《琉璃劫》平台宣稱「開局破2.0」的對比之下,簡直像是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陳宇拿起手機,掌心全是汗。
「老大,數據不太好。」
電話那頭,凌飛打了個哈欠。
「哪種不好?」
「就是……一眼看不到希望的那種不好。」
「那挺正常。」
陳宇愣住。
「正常?」
「許三多前期越像個廢物,後面彈起來的時候,動靜才越大。」
凌飛靠在沙發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杯壁。
「彈簧不壓到底,哪來的反彈?」
陳宇沉默幾秒。
「我們要不要啟動備用宣發資金?買點水軍,至少把口碑托一下。」
「不用。」
「可現在網上全是罵聲。」
「讓他們罵。」
凌飛看著屏幕里的許三多。
「罵得越凶,記得越牢。」
說完,他掛斷了電話。
客廳里,洛鎮遠的核桃又轉了起來,只不過這一次,轉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這兵當得,窩囊!」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我要是他爹,我也打他!」
沈清抬了抬眼鏡,沒說話,洛曉依卻微微蹙起眉。
她看慣了凌飛作品裡的強烈衝突和迅猛節奏,如今這部劇太平,太慢,也太悶。
每一個鏡頭都像壓著什麼,偏偏又不說出來,讓人看得胸口發堵。
劇情繼續推進。
史今班長來到下榕樹村家訪。
昏暗的屋子裡,許百順灌著酒,逼著許三多在軍官面前表現。
許三多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史今問一句,他答一句。
聲音越來越小,腦袋也越垂越低。
像是從小到大,早就習慣了別人否定他。
史今看了他很久,沒有嘲笑,也沒有催促。
只是把那份入伍申請放到了桌上。
屋外風吹過破窗,發出輕微的嗚咽聲。
屏幕前,洛鎮遠罵了一句。
「這孩子怎麼這麼沒出息?」
可話說完,他沒有換台,洛曉依也沒有離開。
片尾曲響起,第一集結束,後台數據最終定格在0.75。
沒有爆發,也沒有奇蹟,網絡上的群嘲反而衝到了頂峰。
各大營銷號紛紛下場。
《跌落神壇!凌飛新劇遭遇收視滑鐵盧!》
《醜男當道,軍旅劇的悲哀!》
《三大平台賭贏了!仙俠劇統治內娛!》
陳宇看著一條條通稿,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一集沒留住人。
明天的數據,只會更慘。
可他不知道,在許多沒有熱搜、沒有營銷號的地方,另一種聲音已經悄悄出現。
退伍軍人群里,有人看完後沒有發彈幕,只在群里點了一根煙。
軍區大院裡,幾戶人家吃完飯也沒有關電視。
一名右腿裝著義肢的中年男人坐在昏暗的客廳里,盯著屏幕上的史今。
片尾曲播完了。
他仍然沒有起身。
過了很久,他才掐滅菸頭,低聲說:
「這個班長……」
男人抬手揉了揉眼睛。
「像老黑。」
群里安靜了幾秒。
有人問:「你說的是哪個老黑?」
他沒有回答,只是拿起手機,在群里發了一句話:
「這部劇,先別急著罵。看完再說。」
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臉上。
那雙見過硝煙、見過生死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波動。
許三多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而那些被壓進歲月里的記憶,也正在一寸一寸地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