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之境的露台上,凌飛按掉了陳宇的電話。
企鵝視頻、桃廠、酷看。
內娛三座大山,幾乎捏著大半的流量入口。熱搜、短視頻切片、首頁推薦,哪一樣都繞不開他們。
在他們眼裡,一部劇沒有流量小鮮肉,沒有磨皮濾鏡,沒有腦殘戀愛線,就等於沒有商業價值。
二十萬一集,午夜十二點深夜檔。
價格不高,侮辱性倒是拉滿。
「當資本當出優越感了。」
凌飛輕笑一聲,摸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
沒有猶豫,他直接撥了出去。
兩秒後,電話接通。
「喲,這不是好萊塢大導演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笑聲,「怎麼想起來給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了?」
陳正業。
央視總台影視部主任,也是當初《如願》驚艷國慶晚會的總導演。
「陳導,送你個大政績,要不要?」
凌飛懶得繞彎子,開口便直奔主題。
電話那頭安靜了片刻。
茶杯落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什麼政績?」
「一部軍旅劇。」
凌飛說道:「純爺們,沒女演員,沒談戀愛。主演是個在影視城門口蹲了三年的群演,長得又黑又矮。」
「但我敢保證,這劇一旦播出去,全國各地的徵兵處,門檻都得被踩爛。」
空氣靜了三秒,陳正業的笑意徹底收了起來。
「凌飛,這種話在總台可不能亂開玩笑。」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
「軍區宣傳部正盯著今年的獻禮劇額度。上面現在最煩的,就是那些披著軍裝談戀愛的偶像劇。」
「你要是拿這種東西來糊弄我,別說你是國寶級曲爹,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不管用。」
「我已經把前五集精剪樣片發到你郵箱了。」
凌飛語氣平淡。
「點開看。不行,我把它砸了,當廢鐵賣。」
嘟。
電話直接被掛斷。
露台外,夜風掠過江面。
凌飛轉身推開玻璃門,剛邁進客廳,就對上了丈母娘沈清那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
「洗手間去了十五分鐘。」
沈清抬手看了眼腕錶,指向茶几。
那裡放著一碗冒熱氣的黑色液體。
「安胎湯。你先替曉依試毒,喝完去把掃地機器人清理了。」
剛剛還一副好萊塢大導演氣場的凌飛,肩膀當場縮了下去。
「得嘞,媽。」
他端起碗,一口悶掉。
苦味直衝天靈蓋。
凌飛面不改色地放下碗,轉身走向雜物間。
大魔王出門掀桌子,回家負責清理掃地機器人。
主打一個人間清醒。
同一時間。
京城,央視總台大樓,七樓審片室。
陳正業拉下百葉窗。
坐在他旁邊的,是一名穿著常服、肩膀上扛著兩槓兩星的軍官。
軍區宣傳部副部長,李剛。
「老陳,這就是你說的那部特批劇?」
李剛皺著眉,看向大屏幕。
畫面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沙。
「這畫質怎麼回事?顏色也沒調,沙土味都快從屏幕里衝出來了。」
陳正業沒接話,只盯著屏幕。
劇情已經推進到榕樹下。
坦克轟隆隆地開了過來。
許三多看著迎面而來的鋼鐵巨獸,嚇得舉起雙手,像個傻子一樣喊道:
「投降!」
李剛的臉色沉了下來。
軍人形象代表著國家的脊樑,怎麼能是個軟骨頭的慫包?
他抬手就要去拿遙控器。
「接著看。」
陳正業壓住了他的手。
進度條繼續向前。
新兵連里,許三多順拐,踢正步像只受驚的鴨子。班長史今急得嘴角起泡,卻還是一遍遍糾正他的動作。
大雨里,許三多木木地站著。
修車連。
他掄起大錘,狠狠砸下。
「砰!」
大錘偏了。
史今的手背當場皮開肉綻,鮮血混著泥漿,順著履帶淌了下去。
屏幕里的許三多愣住了。
那張土氣的臉上,先是驚恐,接著是無措。
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
嘴唇抖了幾下,最後只擠出一聲壓得極低的嗚咽。
沒有嚎啕大哭,甚至沒有一句完整的話。
可那種「最親近的人因為自己受傷」的崩潰,讓李剛猛地站了起來。
他眼睛盯著屏幕上的許三多,胸口起伏得厲害。
從一線基層連隊摸爬滾打出來的人,最清楚真正的基層士兵是什麼樣。
不是那些穿著筆挺軍裝、臉上抹著三層粉,站在鏡頭前耍帥的小白臉。
就是許三多這樣。
泥腿子出身,笨,軸,死心眼。
被連長罵了會哆嗦,看到流血會害怕。
可真到了班長倒下的時候,他會比誰都狠。
「老陳。」
李剛的嗓子有些發啞。
「這劇,叫什麼名字?」
「《士兵突擊》。」
陳正業看著手裡的資料,掌心已經全是汗。
「製片人、編劇、總導演,全是凌飛。」
李剛沉默了兩秒,隨後一巴掌拍在桌上。
「定下來!」
桌上的文件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這劇,我們軍區宣傳部保了!」
「要多少錢,我親自去找上面批!」
「晚了。」
陳正業搖了搖頭,眼神亮得嚇人。
「凌飛剛才在微信上給我留了言。」
他把手機投到大屏幕上。
聊天框裡,只有一條消息。
【首播權白送央視。不要買斷費,按收視率階梯式分成。低於1.5,我一分不要。高於2.0,所有GG收益我要三成。】
審片室里安靜下來。
李剛盯著那行字,半天沒說話。
這不是自信,這是把退路都燒了之後,依舊相信作品能贏。
陳正業抓起桌上的電話,直接撥進台長辦公室。
電話接通。
他只說了一句:
「台長,下周的黃金檔,我全部要了。」
……
深夜。
魔都外灘,某頂級私人會所。
包廂里,三大視頻平台的內容採購總監還在推杯換盞。
「那個陳宇,今天臉都綠了。」
企鵝視頻總監吐出一口煙,嗤笑道:
「真以為拍出個《電鋸驚魂》,就能在內娛橫著走了?」
「那是好萊塢的玩法。在國內,沒流量、沒熱搜、沒年輕用戶,拍得再好有什麼用?」
桃廠總監晃著紅酒杯。
「連個女一號都沒有,連張能印在抱枕上的臉都找不出來。」
「我給他開十萬一集,已經是看在他老婆洛曉依的面子上了。他倒好,還真把自己當回事。」
酷看總監切下一塊牛排,慢條斯理地放進嘴裡。
「涼著他。」
「等這破劇砸在手裡,他遲早得回來求我們。到時候,價格還能再壓一半。」
包廂門突然被推開。
助理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王總……出事了!」
企鵝視頻總監眉頭一皺。
「慌什麼?」
助理沒回答,只是哆嗦著把平板電腦遞了過去。
屏幕上,是剛剛播出的央視《新聞聯播》結束前的一分鐘預告。
畫面很簡單,黃沙漫天。
一個穿著作訓服的矮小士兵,背著行軍鍋,獨自奔跑在沙丘上。
沒有煽情配樂,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以及一句低沉的旁白:「不拋棄,不放棄。」
畫面定格,四個大字浮現出來。
右下角,一枚鮮紅的印章蓋了上去:
【央視八套年度壓軸巨製】
【下周一晚八點,準時上線】
【聯合出品單位:軍區政治部宣傳局】
包廂里瞬間沒了聲音。
三個人盯著屏幕右下角的紅戳。
直到這一刻,他們才終於意識到,這部劇根本沒打算和他們玩。
資本不接?
那就繞過資本。
平台不買?
那就直接找國家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