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夏國·江城老城區】
【時間:回歸後·第三天深夜 02:15】
江城的雨,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粘稠感,像是從那灰濛濛的天幕上流下來的過期墨水,要把這座城市僅存的一點色彩也給徹底糊掉。
距離那場荒原血戰已經過去了整整四十八小時。
一輛破爛不堪、車身布滿了彈孔與凹痕的東風老皮卡,正關掉了所有的燈光,像一隻受傷的幽靈,靜悄悄地滑進了一條已經廢棄多年的化工廠小道。皮卡的後斗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防水雨布,隨著車輛的顛簸,雨布下隱約傳來金屬碰撞和壓抑的咳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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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到了。」
李暮陽沙啞的聲音在駕駛室內響起。他此刻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個修車店順來的、油漬斑斑的灰色工裝。他的左臂用幾根折斷的木條簡單包紮著,右眼由於之前的邏輯反噬還帶著一抹消不掉的瘀黑,但那隻獨剩下的神眸中,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屬於市井瘋狗的戾氣。
副駕駛座上,沈以默正緊緊抱著那把用黑布纏了幾十圈的驚蟄斷刃。她的銀髮被打濕了,緊緊貼在那張蒼白卻依舊絕美的臉頰上。在這一片死寂的黑暗中,她那雙異瞳微微閃爍,那是她唯一保留下來的能力——雖然無法動用無距劍意,但她對危險的直覺,依然精準得令人髮指。
「暮陽,這裡的味道不對。」沈以默輕聲呢喃,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雨聲掩蓋。
「我知道。」李暮陽吐掉嘴裡嚼得稀爛的草根,眼神陰鷙。
在他的感官里,眼前的江城早已不再是那個充滿了市井喧囂、雖然破舊卻有溫度的家鄉。在那被「敘事病毒」侵蝕的視野中,周圍的每一棟高樓、每一盞路燈,都散發著一種極其虛假的、如同塑料模具般的質感。
這哪裡是城市?這分明是那個「執筆者」為了圍獵他,而強行在地球表面搭建出來的一座【全實景監獄】。
「老爹,媽,張鐵,準備幹活了。」
李暮陽推開車門,腳掌踩在積水潭裡,濺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皮卡後斗的雨布被掀開。李修遠拄著一根鏽跡斑斑的撬棍,一臉煞氣地跳了下來。雖然他的雙腿在荒原受了重傷,但經過蘇素那有些瘋批的「生物電強行刺激治療」後,此時走起路來竟然帶著一種類似殭屍般的機械力量感。
「他奶奶的,總算到地方了。這一路憋得老子骨頭都快生鏽了。」李修遠瓮聲瓮氣地罵道,隨後極其溫柔地轉身,將已經虛弱得站不穩的蘇素扶了下來。
蘇素的手裡死死攥著一個由收音機改裝而成的感應器。屏幕上,原本代表「正常生命邏輯」的曲線,在靠近前方那座老舊的筒子樓時,竟然瞬間變成了一條毫無起伏的直線。
「暮陽,小心。」蘇素的聲音透著極致的冰冷與理智,「這裡的『敘事權重』極高,意味著在這個劇本里,所有的NPC……也就是原本的江城百姓,此刻可能都已經被改寫成了針對我們的殺手。」
「他們要殺老子,老子沒意見。但要是敢擋咱們回家的路……」
李暮陽極其狂妄地冷笑一聲,他隨手從路邊一塊開裂的水泥牆上,極其熟練地扣下了一塊沉甸甸的紅磚。
這塊磚,在別人眼裡只是建築廢料。
但在這一刻,在李暮陽那隻承載了「因果種子」的手中,這塊磚卻隱隱透出了一抹青灰色的殺意。
「那就別怪老子不講街坊鄰里的情分了!!!」
……
這棟被稱為「幸福里」的筒子樓,曾是李暮陽童年唯一的庇護所。剝落的牆皮下露出的紅磚,像是這座城市腐爛的傷口;樓道里堆滿了發霉的紙箱和散發著酸臭味的垃圾桶。
李暮陽一行人走在陰森的樓道里,感官被無限放大。
「咚……咚……咚……」
那是李暮陽自己的心跳聲,由於變回了凡人,這種由於緊張和傷痛帶來的生理反饋,竟然讓他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活著的質感。
走到四樓轉角處時,沈以默突然身形一滯,右手猛地按在了李暮陽的肩膀上。
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嘩啦!!!」
樓道上方那個已經壞了幾年的聲控燈,竟然極其突兀地亮起了慘白的光。
在光影交織的瞬間,三道身披黃色雨衣、面部完全隱藏在陰影中的身影,猶如從牆縫裡鑽出來的惡鬼,手持半米長的特種鋼刀,帶著絕對致命的敘事鎖定,自上而下,極其狠辣地劈向了李暮陽的頭顱!
「等你們很久了,孫子們!!!」
李暮陽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吼。
若是放在以前,他只需要吹一口混沌氣,這些雜碎就會化作飛灰。
但現在,他是個凡人。
一個凡人想要在三名受過邏輯強化、毫無痛覺的敘事殺手面前活命,唯一的辦法就是——【比他們更狠、更瘋、更不要命】!
李暮陽不閃不避,他竟然極其蠻橫地直接跨出一步,用自己已經骨折的左肩膀,硬生生地撞向了最前方那名殺手的懷裡。
「砰!」
這種自殘式的撞擊讓殺手的刀鋒偏離了三寸,險之又險地貼著李暮陽的耳朵削過,帶起一串血珠。
但與此同時,李暮陽右手中的那塊紅磚,卻在空中划過一道極其圓滿、極其刁鑽的弧線,帶著一股要把整個虛假劇本都砸穿的狠勁,重重地拍在了那名殺手的面門上!
「哐當!!」
那是骨骼碎裂與牙齒崩飛的清脆聲響。
紅磚雖然碎了半截,但李暮陽那隻布滿了老繭的手卻死死按住了對方的頭,借著前沖的慣性,極其殘忍地將其腦袋狠狠撞在了堅硬的樓道扶手上!
「咔嚓!」
第一名殺手的脖頸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折斷,體內的邏輯迴路瞬間崩毀,竟然化作了一灘腐臭的墨水,灑了李暮陽一身。
「去死吧!!!」
另外兩名殺手見狀,竟然沒有絲毫恐懼,手中的鋼刀化作兩道銀芒,分別刺向李暮陽的後心與小腹。
「動我兒子?老子拆了你們的骨頭架子!!!」
後方的李修遠在那一刻,展現出了身為「老李家第一肉盾」的本色。他那雖然殘廢的雙腿在這一刻由於極致的狂怒而爆發出了驚人的彈性,他像是一頭咆哮的野豬,直接撞開了沈以默,用自己那寬闊的背脊,死死地擋在了李暮陽的身後!
「噗嗤!噗嗤!」
兩柄鋼刀齊根沒入了李修遠的肩膀,暗紅色的鮮血瞬間浸透了他的舊背心。
但這個曾經的金剛屍、現在的凡人老頭,竟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兩隻猶如大鉗子般的手掌猛地探出,精準地扣住了兩名殺手的脖頸。
「兒子!老爹給你定住了!打!!!」
李修遠滿臉是血,卻笑得極其猖狂。
李暮陽的雙眼在那一瞬徹底化作了赤紅色。
那種看著至親為了保護自己而受創的極致痛苦,竟然與他脊椎里的那枚「因果種子」產生了極其恐怖的共鳴!
「老子的老爹……你們也敢捅?!」
李暮陽發出一聲撕裂了整座筒子樓寂靜的狂嘯,他丟掉了半塊磚頭。
他的指甲在那一刻,竟然由於極致的憤怒而自行脫落,長出了一層薄薄的、呈現出暗灰色流體質感的【因果利爪】!
雖然沒有靈力,但這代表著「真實之怒」的力量,卻直接無視了對方的防禦。
「【凡人極境·手撕廢案!!】」
李暮陽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殘影,他的雙手極其狠辣地插進了兩名殺手的胸膛。
沒有絢麗的爆裂。
有的只是最直白、最極其野蠻的撕扯!
「哧啦————!!!」
在沈以默震撼的目光中,那兩名由主腦代碼強化的殺手,竟然被李暮陽這一雙肉手,生生從胸口處給徹底撕裂成了兩半!
漫天的黑色墨跡灑在樓道里,像是一場遲到的葬禮。
李暮陽劇烈地喘息著,他那雙異瞳死死盯著自己沾滿墨水的手,那一層流體質感的利爪正在飛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刻的虛弱。
「老爹……你怎麼樣?」李暮陽撲過去,死死按住李修遠肩膀上的傷口。
「咳……咳咳……沒事,老子皮厚,這幾下還不至於送命。」李修遠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老臉有些發白,但那股子傲氣卻沒減半分。
「暮陽,別在這裡停留!主腦的『敘事嗅覺』非常靈敏,更多的修正者正在趕來!」蘇素抱著電台,眼神凝重地盯著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出現的紅點。
「去咱們那個老家……那個藏在地下室里的防空洞。」李暮陽咬緊牙關,背起已經脫力的李修遠。
……
【凌晨 03:30】
江城,老棉紡廠地下防空洞。
這裡曾是李暮陽在上輩子流浪時,最隱秘的避難所。
破舊的通風扇吱呀吱呀地轉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與灰塵的味道。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上世紀報紙,還有李暮陽當年用炭筆塗鴉的歪歪扭扭的幾個字——「活下去」。
這裡,由於深埋地下且被厚重的鉛層覆蓋,竟然在某種程度上避開了「二周目」劇本的強行覆蓋,保留了一絲最原始的「真實氣息」。
「主上,咱們的人……散開了。」
張鐵帶著最後十幾名還能走動的天兵,垂頭喪氣地守在洞口。
由於回歸地球後的記憶篡改,原本暗影天庭在江城的那些外圍成員,此刻大多已經變成了主腦的眼線。曾經如日中天的暗影天庭,此刻竟然只剩下了這區區幾十個還沒被洗腦的殘兵敗將。
李暮陽坐在防空洞中央的一張破木床上,任由沈以默用酒精清理著他身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
他那雙異瞳死死盯著天花板。
「張鐵,別叫我主上。」李暮陽的聲音嘶啞,卻透著一種執棋者般的冷靜,「現在的咱們,不是什麼天庭,是這世界上最後的『反抗軍』。」
「媽,那個東西……研究出來了嗎?」
蘇素坐在那台由無數報廢零件拼湊而成的「現實穩定器」前,聞言緩緩轉過頭。
她手裡托著一個極其微小的、閃爍著微弱青光的透明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的是那枚從李暮陽脊椎里掉落出來的、混合了執燈人本源與主腦神血的「因果種子」。
「暮陽,你得想清楚。」蘇素的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心疼與決絕,「這個計劃一旦開啟,你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由於咱們現在是凡人之軀,根本無法承受大規模的法則灌注。所以,我利用這枚種子的邏輯漏洞,想出了一個方案……」
蘇素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因果寄生術】。」
「我們要利用你現在的『戰犯』設定,反向利用全球人類對你的『惡意鎖定』,把他們的意志當成你的電池!」
「只要全世界還有一個人想殺你,只要這個『劇本』還在針對你,你就能獲得無窮無盡的『真實動能』。」
「但這代價是……你的身體將變成一個永不停歇的『痛苦增幅器』。你感受到的,將是全世界幾十億人累加在一起的……負面情緒。」
聽到這裡,防空洞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沈以默握著繃帶的手,猛地一顫。
李修遠原本正在包紮腿部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幾十億人的惡意,累加在一個人身上?
那根本不是修行,那是永恆的折磨。那會讓一個人的神智在零點一秒內就徹底崩潰、發狂、最終化作一灘沒有意識的爛泥。
「暮陽……咱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沈以默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她緊緊抓著李暮陽的手,異瞳中滿是哀求,「大不了咱們去深山裡躲一輩子,他們找不到這裡的……」
「躲不掉的老婆。」
李暮陽極其溫柔地摸了摸沈以默的銀髮。
他抬頭看向那殘破的排風扇,嘴角勾起了一個極其囂張、也極其苦澀的笑容。
「那個『執筆者』既然敢在劇本里寫『李暮陽必死』。」
「那老子如果不還他一個『全球公敵大反殺』,怎麼對得起這三年多來,死在老子懷裡的那些兄弟?!」
「媽,動手吧。」
李暮陽極其果斷地解開了胸口的繃帶,露出了那個猙獰的傷口。
「既然這世界非要老子當病毒……」
「那老子今天……就讓這整個江城,乃至整個地球,都陪老子一起……病一場!!!」
「【因果寄生·開啟!】」
蘇素髮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她那原本已經幾乎透明的指尖,極其霸道地將那個裝著「種子」的玻璃瓶,狠狠地拍入了李暮陽的心口!
「嗡————————!!!」
一瞬間。
防空洞內的所有燈泡齊刷刷地爆裂!
李暮陽的身體猛地向後仰去,他的脊椎在那一刻爆發出了一種足以刺穿空間的青色光束!
這種光束,不再是那種溫潤的燈火,而是一種充滿了毀滅、壓抑、以及無窮無盡恨意的——【黑色真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暮陽發出了自出生以來,最極其極其悽慘的嘶吼。
在他的腦海中,在那一秒鐘,強行湧入了數以億計的畫面——
有人在咒罵他,有人在焚燒他的照片,有人在為了活命而向他的幻影祈禱。
這些龐大的、足以撐爆星系的負面意志,通過那枚種子的過濾,轉化成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黑灰色的凡人力量,開始瘋狂地重塑李暮陽的經脈。
……
與此同時。
江城。市中心。
一座高達五百米、由主腦意志強行催生出的「敘事大廈」頂端。
那名穿著紅色禮服、代號「夢魘主編」的女人,正優雅地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她看著雷達圖上那個原本已經暗淡下去、此刻卻突然爆發出深黑色光芒的點,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笑容。
「【哦?居然主動選擇了『惡魔路徑』嗎?】」
「【想要通過吸收全人類的惡意來對抗我?李暮陽……你真是個讓我驚喜的對手。】」
她極其緩慢地按下了桌上的一個金色按鈕。
「【傳令下去。江城戰備區所屬,全員注射『敘事催化劑』。】」
「【今天夜裡,我要這江城所有的倖存者,都化作……追逐『零號病毒』的喪屍。】」
「【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在那漆黑的地下室里。
李暮陽緩緩站起了身。
他的雙眼,已經完全失去了色彩,變成了一片如深淵般死寂的純黑。
但他手中那根原本普通的鋼筋,在這一刻,竟然在那黑色的因果纏繞下,逐漸幻化成了一柄散發著極度邪惡與不詳氣息的——【黑龍真言劍】!
「老爹,帶上兄弟們。換上咱們的老裝備。」
李暮陽扭了扭脖子,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他轉過頭,看著那洞口黑壓壓的一片正在逼近的黑影。
「今晚……咱們不講道理。」
「咱們……只講殺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