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維度·起源墨海·淺灘邊緣】
【時間:第四面牆崩塌後·第十七分鐘】
「滴答。」
一聲極其輕微、卻猶如喪鐘般在李暮陽靈魂深處重重敲響的聲音,從墨海那慘白色的宣紙天幕上方傳來。
那是執筆者手中那支巨大如山嶽般的毛筆,輕輕抖落了一滴墨水。
這滴墨水並不是黑色的,而是呈現出一種由於融合了無數文明絕望後,產生的極其粘稠、極其污濁的【暗紫色】。它從筆尖墜落的瞬間,原本蒼白的天空竟然像是因為承受不住某種文字的重壓,大面積地塌陷、褶皺。
「【敘事指令:萬物歸寂,草稿清場。】」
一道沒有任何音色、仿佛是直接從所有生靈大腦皮層里「生生刻錄」出來的聲音,在整片墨海廢土上轟然傳開。
隨著這道指令的落下,那滴暗紫色的墨水在半空中轟然炸裂,化作了億萬點極其細微的、帶有「刪減」屬性的【墨雨】,鋪天蓋地地朝著擱淺在淺灘上的造化天庭籠罩而來。
「滋啦——滋啦——」
這些墨雨落下的瞬間,原本就已經受損嚴重的造化天庭,再次發出了令人心碎的慘叫。
那厚達數米的複合裝甲、那些刻滿了上古陣紋的反應堆、甚至是那些癱瘓在甲板上的刑天機甲,在接觸到這墨雨的剎那,竟然像是在電腦屏幕上被開啟了「高強度橡皮擦工具」。
金屬在軟化,零件在像素化。那些代表著「物理存在」的基礎邏輯,正被這一場墨雨極其殘忍地從這片維度中一點點抹除。
「想清場?老子還沒死呢,你清得了誰?!」
李暮陽發出一聲猶如負傷孤狼般的嘶吼。他那具只剩下半具完好皮肉的混沌之軀,在這一刻爆發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血氣。
他根本顧不得修復自己那根白骨森森的左臂。他猛地一跺腳,那雙碎裂的戰靴在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下化作飛灰,他整個人卻猶如一顆逆流而上的泣血流星,迎著那漫天的暗紫色墨雨沖向了高空!
「【造化神眸·混沌極境·青燈燃魂】!」
李暮陽將心臟中那一點執燈人之種催動到了極致。那一縷青色的火苗,順著他的經脈迅速蔓延,將他整個人染成了一個散發著幽幽青光的火球。
這青光,是張百忍等無數被抹除的文明留下的「真實殘餘」。在這一刻,李暮陽用自己的命當做燈油,為造化天庭強行撐起了一把方圓百米的【因果遮陽傘】。
那些足以抹除一切設定的暗紫色墨雨,撞擊在青色火幕上,發出了猶如硫酸腐蝕金屬的刺耳聲。
「啊啊啊啊啊啊——!!!」
李暮陽渾身的每一寸皮膚都在這一刻開始崩裂、碳化。這並不是普通的火焰燃燒,而是他的「敘事邏輯」在被這片墨海瘋狂排斥。對於這個執筆者的世界來說,他就是一段不請自來的、極其刺眼的「髒數據」。
但他死死地張開雙臂,任由那些暗紫色的墨點將他的脊背腐蝕得露出暗金色的脊椎骨,他也絕不退後半步。
因為在他身下十米的地方,躺著他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沈以默還在昏迷,她那蒼雪般的白髮在墨色的風中微微顫動。
「【有趣。】」
葬天筆冢之巔,那道青黑色的身影似乎察覺到了李暮陽的頑強。那支滴血的毛筆在空中划過一道詭異的弧線。
「【劇情修正:賦予爾等『凡人之軀』。】」
話音落下的瞬間,李暮陽突然感覺到,自己體內那股原本如大江大河般奔騰的混沌本源,竟然極其突兀地……消失了!
不僅僅是本源。
他那傲視三維宇宙的【混沌之軀】、他那能夠看穿萬物縫隙的【造化神瞳】、甚至是他在那血肉熔爐中淬鍊出的水銀流體防禦……統統在那支筆的輕輕一划下,被剝離了「超凡」的設定。
他,變回了一個普通人。
一個渾身傷痕累累、骨折嚴重、連呼吸都感到肺部劇痛的凡夫俗子。
「砰!」
失去了修為支撐的李暮陽,重重地從半空中跌落在甲板上,正好落在沈以默的身前。
那種由於從神壇跌落凡間的極其強烈的虛弱感,差點讓他直接因為大腦缺氧而昏厥過去。
「咳咳……草……」
李暮陽趴在冰冷的甲板上,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極其濃烈的血腥味。他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飛速流逝,那種身為強者的掌控感正在被一種名為「卑微」的生存本能所取代。
這是執筆者最殘忍的一招。
他不殺你,他只是把你寫成一個無能的廢材,然後看著你在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裡,被最低級的怪物一點點蠶食。
「嘿……想讓老子變回慫包?」
李暮陽極其艱難地用那隻布滿血跡的手,死死摳住了甲板上的縫隙。他的指甲崩飛了,指尖磨出了白骨,但他依然極其緩慢地、極其堅定地,把自己的身體重新支撐了起來。
他搖搖晃晃地重新拿起了那把只剩半截的【驚蟄】斷刀。
即便沒有了造化法則,即便沒有了混沌本源,但那股刻在骨子裡的、來自市井街頭的亡命徒狠勁,卻是那支筆無論如何也抹不掉的。
「老子當年在城寨里,拿塊搬磚都能追著百來號人砍……」
李暮陽對著遠方的葬天筆冢,極其輕蔑地吐出了一口帶齒碎片的血沫。
「你以為……老子靠的是這些虛頭巴腦的異能嗎?」
「老子靠的……是這一口氣!!!」
李暮陽反手一刀,極其狠辣地刺入了自己的大腿,劇烈的疼痛強行驅散了那種由於虛弱帶來的眩暈。
就在此時,墨海中再次傳來了極其嘈雜的腳步聲。
這一次爬出來的,不再是那些形態模糊的修正者。
而是一個個穿著戰甲、甚至有著清晰面孔的「文字兵偶」。
在造化神瞳最後一點殘餘的視覺中,李暮陽驚悚地看到,這些兵偶的胸口,都刻著一個個曾經如雷貫耳的名字。
那是過去千百萬年裡,那些飛升上來卻最終失敗的強者。他們被執筆者吸乾了本源,連名字都被拿來當做了戰鬥的代碼。
「殺!」
一名手持青龍偃月刀長影的兵偶,帶著足以劈開墨海的刀意,當頭斬向了此時僅為「凡人」的李暮陽。
「來啊!!!」
李暮陽瞳孔驟縮。
在這生死存亡的時刻,他沒有了本源,但他卻極其清晰地記起了【武行者】每一個動作的肌肉記憶,記起了【鐵面判官】每一次審判的冷酷直覺。
他身形一矮,極其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沉重的一刀。隨後,他那具看似虛弱的身體,在肌肉慣性的驅使下,猶如一根彈簧般瞬間爆發。
他沒有修為,但他的斷刀驚蟄,依然是高維神鐵鑄就!
「噗嗤!」
李暮陽整個人撞進了兵偶的懷裡,手中的斷刀順著對方腋下的鎧甲縫隙,一刀捅到底!
沒有能量爆炸,只有最原始的利刃入肉聲。
他極其粗暴地扭動刀柄,攪碎了兵偶體內的墨水核心,隨後極其利落地一個過肩摔,將那沉重的盔甲之軀狠狠砸進身後的墨海之中。
「這台戲……老子陪你演到底!!!」
李暮陽在那具龐大的造化天庭甲板上,化身成了一個最極其瘋狂、最極其極其頑強的戰壕守衛。
一名兵偶的長槍刺穿了他的肩膀,他順勢向前,咬碎了對方的咽喉。
另一名兵偶的鐵錘砸裂了他的肋骨,他卻借著那股衝擊力,用斷刀挑斷了對方的腳筋。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他就這樣以一具血肉之軀,守著那昏迷的一家人,在那四百五十台機甲構成的鋼鐵叢林中,殺出了一圈厚厚的墨水屍堆。
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呼吸就像是拉動的破風箱。
「暮陽……夠了……」
一聲極其極其微弱、帶著無盡哭腔的聲音,突然從他背後響起。
是沈以默。
不知是因為那青色燈火的溫養,還是被李暮陽這種自虐式的戰鬥刺激,這位沈家大小姐竟然提前甦醒了。
她看著眼前那個渾身血肉模糊、卻依然在機械地揮動斷刀保護自己的男人,那顆萬年冰山般的心臟,仿佛徹底碎裂成了無數片。
「退回去……躲進休眠艙里……」李暮陽連頭都不敢回,他怕自己一旦停下,這口氣就再也提不起來了。
「我不退。」
沈以默極其艱難地爬了起來,她用那雙已經有些僵硬的手,死死抱住了李暮陽的腰。
兩人的身體都極其冰冷,血液交織在了一起,在這灰敗的墨海廢土上,形成了一抹唯一的亮色。
「我說過……哪怕死……也要整整齊齊的。」
沈以默那雙原本暗淡的異瞳,在這一刻,竟然極其詭異地浮現出了一抹純白色的光芒。
那是她的靈魂。
她並沒有變回凡人,因為她的【守夜人】傳承,本身就是一種「對虛假的凝視」。這種力量,在第四面牆後的世界裡,竟然產生了一種極其奇妙的化學反應。
「媽!老爹!醒醒啊!!!」
沈以默突然仰起頭,發出一聲極其悽厲的尖叫。這聲音不是對著現實發的,而是對著那造化天庭最核心的地脈陣法發的!
「這就是張百忍說的『實』嗎?」
李暮陽在這一刻也猛地驚醒。
他之前一直試圖用自己的本源去硬剛執筆者,但他忘了,這整座造化天庭,並不是主腦製造的數據。
這座山,是老爹在崑崙山頂一棍一棍夯出來的!
這座戰艦,是老媽在實驗室里一根線一根線焊出來的!
天庭里的每一塊磚,都沾著地球人的汗水和執著。
這些東西……不是代碼,不是設定!
這是……【非虛構】的真實情感!
「【萬物錨點……喚醒……】」
就在兩人的靈魂產生共鳴的瞬間,整個造化天庭的底部,突然爆發出一股雖然微弱、卻極其深沉、極其厚重的土黃色光芒。
那是崑崙山的地脈之魂!
「咳咳……他奶奶的……誰在叫老子……」
一聲熟悉而又粗魯的咳嗽聲,從甲板下方的廢墟中響起。
緊接著,「轟」的一聲。
那堆壓在李修遠身上的廢鐵被一股極其狂暴的蠻力直接掀翻。
那個原本已經縮小、虛弱的漢子,此刻卻搖搖晃晃地扶著他的盤龍棍,再次站了起來。
他的眼中布滿了血絲,但他那張粗獷的臉上,卻露出了一抹讓這片墨海都為之戰慄的豪邁獰笑。
「老子這顆古神心臟……還沒停呢……」
「老婆!別睡了!兒子快被人砍成肉泥了!你再不起來,老子就把你的那些寶貝試管全砸了!」
隨著李修遠這近乎流氓般的咆哮。
艦橋上,那個散發著微弱光芒的休眠艙,也發出了極其清脆的爆裂聲。
蘇素那原本已經黯淡的神級肉身,在這一刻,竟然不再去追求那種虛無的高維能量,而是極其果斷地吸納了周圍那些黑色的墨汁。
她將這些剝離邏輯的墨水,當成了最原始的碳基養料!
「吵什麼吵……老李,你再喊一句,今晚別想上床。」
蘇素那溫婉的聲音再次響起,雖然帶著一絲虛弱,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科研瘋批即將爆發前的極度冷酷。
她那雙像素化的眼睛,在這一刻重新對焦,死死地盯住了遠方的葬天筆冢。
「想要敘事剝離?想要把我們寫成草稿?」
蘇素的嘴角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老娘這就教教你,什麼叫『非法改稿』!」
「暮陽!接住這個!」
蘇素在那虛空中一抓,一道由無數暗影天庭將士執念凝聚而成的暗金色流光,極其精準地落入了李暮陽的手中。
那是一張捲軸。
那是李暮陽之前撕碎的那半邊《萬物皮影圖錄》的殘片,但在蘇素的強行篡改下,它已經不再是劇本,而是一張沾滿了所有人「真實之血」的【萬物判官貼】!
「有了這個『實』……我看你怎麼刪我!!!」
李暮陽感受到手中那股沉甸甸、帶著家人溫度的真實重量。
他那具凡人的身軀,在這一刻,竟然爆發出了一股比之前全盛時期還要恐怖千萬倍的威壓!
那是屬於真實世界生靈的、對於虛幻統治的絕對否定。
李暮陽緩緩轉過身,將沈以默拉到身側。老爹李修遠扛著盤龍棍走到了他的左邊。老媽蘇素操縱著造化天庭最後的能量,懸浮在他們的頭頂。
一家四口。
在這墨海廢土的中心。
在那高高在上的執筆者注視下。
極其張狂地、極其整齊劃一地……
豎起了一個極其粗鄙的中指。
「筆在你的手裡。」
李暮陽重新握緊了那把沾滿了墨汁與鮮血的斷刀驚蟄,聲若滾雷。
「但老子的命,在老子自己腳底下!」
「全軍聽令——」
「隨老子,殺上那座筆冢!」
「把那支破筆……給老子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