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津港市西郊,廢棄公交總站。
暴雨如注,雷聲轟鳴。
偌大的停車場裡雜草叢生,停滿了報廢的公交車,像是一具具巨大的鋼鐵屍骸,在閃電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在一盞昏黃的路燈下,一輛車牌號為「津G·44444」的老式綠皮公交車,正安靜地停在那裡。
它的車身布滿了鏽跡和青苔,車窗玻璃大半破碎,用黑色的膠帶胡亂封著。發動機處於怠速狀態,發出如同哮喘病人般的「突突」聲,排氣管噴出一股股黑色的濃煙,瞬間被雨水打散。
「李……李大師,真的要上嗎?」
王大發穿著雨衣,手裡緊緊攥著方向盤鎖,牙齒打顫地看著面前這輛「鬼車」。
「不上車,怎麼抓鬼?」
李暮陽撐著一把黑色的油紙傘,神色淡然地站在雨中。他今天特意換了一雙防滑的登山靴,手裡提著的不是平時的工具箱,而是一個長條形的帆布袋(裡面裝著那把巨大的修路鐵錘)。
在他身旁,沈以默穿著黑色的衝鋒衣,腰間別著摺疊法劍和配槍,神情嚴肅。
「這輛車的煞氣很重。」
沈以默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我剛查了檔案,三年前這輛車發生過特大事故。衝進了西郊的煉鋼廠廢料池,全車人……連屍體都沒撈上來,只撈上來一堆衣服。」
「煉鋼廠?」
李暮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難怪……這股子鐵鏽味里,夾雜著這麼濃的焦糊味。」
「上車。」
李暮陽收起傘,率先踏上了公交車的踏板。
車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緩緩打開。
車廂內一片漆黑,只有駕駛座上方亮著一盞慘綠色的閱讀燈。座椅上的皮套早已破爛不堪,露出裡面發黑的海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機油、黴菌和某種說不出的腥甜味道。
「王師傅,去開車。」
李暮陽指了指駕駛座,「按照你之前的路線開。沈警官,你坐第一排,負責警戒。我去後面。」
王大發戰戰兢兢地坐上駕駛座,手抖了好幾次才掛上檔。
「嗡——」
車身劇烈抖動了一下,這輛不知是人開還是鬼開的末班車,緩緩駛出了總站,駛入了漆黑的雨幕中。
第一站:火葬場路口。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雨點敲打鐵皮的聲音。
李暮陽坐在最後一排的中間位置(俗稱「皇帝座」),閉目養神。紅姑化作紋身蟄伏在他手腕,貪食鬼則化作一團黑影,潛伏在車廂地板的縫隙里。
「滋……滋……」
車內的廣播突然響了,伴隨著刺耳的電流聲。
「火葬場……到了。請下車的乘客……帶好……頭顱和四肢……」
車門打開。
外面是漆黑的荒野,只有遠處火葬場的煙囪冒著微弱的紅光。
並沒有人下車。
但是,卻有人「上車」了。
沈以默握緊了劍柄,眼睛死死盯著前門。
雖然肉眼什麼也沒看見,但她感覺到一股陰冷的風吹了進來。緊接著,投幣箱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像是有人投了一枚硬幣。
隨後,一個濕漉漉的腳印,憑空出現在車廂地板上。
那腳印一步步向後走,最後停在了愛心專座的位置上。
「吱嘎。」
座椅發出受力下陷的聲音。
沈以默剛想拔劍,卻看到李暮陽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匠人視界】**開啟。
在他的視野中,那個座位上坐著一個模糊的人影。
不,那不是完整的人影。
那只是一套漂浮在半空中的衣服——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衣服裡面空空蕩蕩,沒有血肉,也沒有骨頭,只有一團灰色的霧氣支撐著它。
【檢測到素材:衣冠冢(怨靈)】
【品級:黃階中品】
【特性:寄生。它們是當年事故中死者的執念,肉體已毀,只能寄宿在生前的衣物里。】
「果然是只剩下衣服了麼。」李暮陽心中暗道。
這種級別的怨靈,對他來說沒有太大的價值。他在等大傢伙。
「繼續開。」李暮陽冷冷地命令道。
王大髮根本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踩下油門。
車輛繼續行駛。
第二站、第三站……
每到一個站,都會有「人」上車。
車廂里的「空衣服」越來越多。有紅色的連衣裙,有藍色的工裝,還有校服……它們安安靜靜地「坐」在位子上,隨著車輛的顛簸而晃動。
雖然看不見臉,但沈以默能感覺到,幾十雙看不見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駕駛室和最後一排的李暮陽。
那種被死人包圍的壓迫感,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
終於。
車開到了最為偏僻的一站——【廢棄煉鋼廠】。
這裡的路面坑坑窪窪,路邊堆滿了生鏽的廢鐵和礦渣。
「到了……就是這裡……」
王大發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體抖成了篩子,「上次……那個鐵皮怪物就是在這裡上車的!」
轟隆!
一道閃電劃破夜空,將周圍照得慘白。
透過車窗,沈以默看到路邊的廢鐵堆上,似乎蹲著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聽到剎車聲,緩緩站了起來。
它足有兩米五高,身形魁梧得不像話。它穿著一身破破爛爛的舊軍裝(也是當年遇難者的款式),但裸露在外面的皮膚不是肉色,而是呈現出一種暗紅色的金屬光澤——那是鐵鏽。
它沒有五官,臉上只有一張巨大的、長滿了金屬獠牙的嘴。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響起。大地似乎都在震顫。
它一步步走向公交車。
「它來了……它來了!」王大發崩潰地想要解開安全帶逃跑,卻發現安全帶像是被焊死了一樣,根本打不開。
「別慌。」
李暮陽緩緩站起身,拎起了腳邊的帆布袋。
「讓它上來。」
「我倒要看看,這塊『鐵』,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