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元齋,凌晨兩點。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欞。距離「七月十五」鬼市大集,只剩下最後二十四小時。
李暮陽並沒有休息,他正在「造錢」。
「陳長老,你說鬼市不收人民幣?」
李暮陽一邊用那把鋒利的骨刀裁剪著手中的材料,一邊漫不經心地問道。
噗。
一團黑霧從他手腕的貪食鬼紋身中吐出,陳瞎子的腦袋冒了出來,一臉苦澀:「爺,鬼市那是陰陽交界的地方,做的是死人生意。人民幣在那兒就是廢紙,甚至還不如冥幣管用。那裡通用的貨幣有三種:靈材、壽命,還有……陰德。」
李暮陽手中的動作未停,「那就只能用『靈材』了。」
此時,擺在他案板上的,並非頂級的皮料,而是一堆黑乎乎、散發著焦糊味的「垃圾」。
那是之前在柳條巷一戰中,貪食鬼吞噬掉的無數紙紮人的殘骸。經過貪食鬼肚子的「消化」和壓縮,這些原本脆弱的紙漿變成了一種堅硬、漆黑、且蘊含著微弱煞氣的特殊材質——【黑煞紙】。
「廢物利用,是手藝人的美德。」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開啟了【匠人視界】。
如果是扎彩一脈,只會用這些東西糊弄成粗糙的紙人。但在李暮陽手裡,這些廢料將煥發新生。
【圖錄開啟:量產型皮影·影兵】
雖然不能製作像紅姑那樣的高級貨,但製作一批用來交易的「雜兵」綽綽有餘。
李暮陽手中的刻刀如飛,在黑煞紙上鏤刻出繁複的戰甲紋路。
不同於扎彩匠的「糊」,影戲講究的是「刻」。
刀鋒遊走,剔除雜質,保留煞氣。
短短兩個小時,三十個只有巴掌大小、身披黑甲、手持長戈的「影兵」便整整齊齊地擺在了案頭。
它們雖然沒有靈智,但在李暮陽注入了一絲「牽絲勁」後,這些黑色的小紙人竟然齊刷刷地站了起來,動作整齊劃一,散發出一股肅殺之氣。
「這……這是『撒豆成兵』?!」
只剩個腦袋的陳瞎子看傻了。
他們扎彩一脈要把紙人弄活,得剝活人皮、得血祭、還得開壇做法,費勁巴拉才能弄出一個。
可李暮陽呢?就像是流水線工廠一樣,咔咔一頓剪,就弄出來三十個?而且看這精細度,比他們柳條巷的還要高一個檔次!
「這叫『工藝優勢』。」
李暮陽隨手拿起一個影兵,滿意地彈了彈它的兵器,「在鬼市,這東西能換什麼?」
陳瞎子咽了口唾沫(如果他有唾沫的話):「這屬於『護身傀儡』,硬通貨!一個至少能換兩根百年雷擊木,或者一瓶屍油!」
「那就夠了。」
李暮陽手一揮,三十個影兵化作一道道黑光,鑽入了他腰間的一個皮囊里。
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
帶著一身寒氣的沈以默走了進來。她沒穿警服,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衝鋒衣,背上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包裹,腰間鼓鼓囊囊的。
「官方的支援申請被駁回了。」
沈以默臉色有些難看,摘下濕漉漉的帽子,「上面說鬼市屬於『不可控的高維重疊區域』,大規模警力進入會引起磁場崩塌,導致現實世界受損。所以……只有我們兩個。」
「意料之中。」
李暮陽遞給她一杯熱茶,「趙三爺既然敢發請帖,就肯定打點好了各方關係。官方不介入,反而是好事,省得我動手的時候還要寫行動報告。」
「你倒是想得開。」
沈以默白了他一眼,然後將背上的長條包裹重重地拍在櫃檯上。
「雖然人沒來,但我從證物科的『絕密倉庫』里借了點東西。」
她解開包裹。
裡面是一把長約三尺、通體鏽跡斑斑的鐵劍,以及幾顆暗紅色的珠子。
「這是……」李暮陽眼神一凝。
「這是五十年前『破四舊』時收繳的一把道士法劍,據說殺過殭屍。這幾顆是『血屍珠』,是從古墓乾屍嘴裡摳出來的。」沈以默有些肉疼,「這可是我簽了軍令狀才借出來的,要是弄丟了,我就得回去寫一輩子檢討。」
李暮陽拿起那把鏽劍,手指在劍脊上一彈。
嗡——
一聲清脆的龍吟聲響起,劍身上的鏽跡震落些許,露出了裡面寒光凜冽的符文。
「好劍。雖然生鏽了,但煞氣未散。」
李暮陽讚賞地點點頭,「看來沈大隊長這次是下了血本了。」
「少廢話。」沈以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凌晨三點。按照陳瞎子的說法,鬼市的入口馬上就要開了。我們怎麼去?打車?」
「打車去不了陰間。」
李暮陽提起工具箱,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衣擺,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走吧,去地鐵站。」
「地鐵站?」沈以默一愣,「地鐵停運了啊。」
「活人的地鐵停了,死人的專列才剛發車。」
李暮陽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漆黑的店鋪。
「紅姑,看家。」
空氣中傳來一聲輕笑,一道紅影融入了歸元齋的大門。
「走吧,沈警官。別讓趙三爺等急了。」
……
津港市,廢棄的14號線延長段工地。
這裡因為施工事故頻發,早已停工多年。深不見底的隧道口像是一張巨獸的大嘴,吞噬著周圍的光線。
李暮陽和沈以默站在站台上。
此時是凌晨三點四十四分。
周圍的氣溫驟降,空氣中開始瀰漫起那股熟悉的、帶著硫磺味的霧氣。
「況且——況且——」
一陣沉悶的撞擊聲從隧道深處傳來。
並沒有車燈的光亮,只有兩盞慘綠色的燈籠掛在車頭,搖搖晃晃地破開迷霧。
一列老式的綠皮火車,無聲無息地滑進了這個現代化的地鐵站。
車廂里坐滿了「人」。
有的穿著清朝的官服,有的穿著民國的旗袍,還有的穿著現代的病號服。他們面無表情,臉色慘白,整齊劃一地坐在座位上,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車門打開。
一股陰風撲面而來。
「上車。」
李暮陽面不改色,率先一步跨了上去。沈以默緊握著手中的法劍,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
隨著兩人上車,車門哐當一聲關上。
綠皮火車發出一聲悽厲的鳴笛,緩緩啟動,駛向了現實世界地圖上不存在的坐標。
目的地:鬼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