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四十里舖。
吉普車在蜿蜒的土路上顛簸,車窗外是一片荒涼的蘆葦盪。此時正值深秋,蘆花漫天飛舞,像是漫天飛雪,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隨著車輛深入,周圍的霧氣越來越重。
導航已經在十分鐘前就失靈了,屏幕上只有一個紅點在瘋狂轉圈。
「前面沒路了。」
沈以默踩下剎車。前方是一條斷頭路,路邊立著一塊早已腐朽的石碑,上面隱約刻著三個朱漆剝落的大字——柳條巷。
而在石碑旁邊,還掛著兩個慘白的燈籠,在霧氣中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下車吧。」
李暮陽推開車門,腳踩在濕軟的泥土上。
這裡的空氣很潮濕,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那是漿糊、竹子和劣質胭脂混合在一起的氣味,甜得發膩。
「跟緊我,別亂碰東西。」
李暮陽提著那個標誌性的黑色工具箱,走在前面。沈以默則一手按在腰間的配槍上(雖然她知道槍對鬼怪沒用,但這是職業習慣),另一隻手隨時準備發動【鬼手】能力。
兩人沿著一條鋪滿白色紙錢的小路,走進了霧氣深處。
大約走了五分鐘,眼前的迷霧突然散開。
一個古老而詭異的村落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村子比想像中要熱鬧得多。
此時明明是傍晚,但村子裡卻張燈結彩。不過掛的不是紅燈籠,而是白燈籠。
街道兩旁擺滿了攤位,賣什麼的都有:賣紙元寶的、賣紙別墅的、賣紙牛紙馬的……
來來往往的「村民」很多,他們穿著灰撲撲的舊衣服,臉上都掛著極為燦爛的笑容,見到李暮陽和沈以默這兩個外鄉人,不僅不排斥,反而熱情地打招呼。
「來客了?買點什麼?」
「新紮的童女,只要兩個大子兒!」
「剛出爐的元寶,硬通貨!」
這場景乍一看像是個民俗集市,但沈以默卻感覺渾身發冷。
因為太安靜了。
這麼多人說話、叫賣,卻沒有任何嘈雜的聲浪,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一樣,輕飄飄的。而且這些人走路……沒有腳步聲。
「別理他們。」
李暮陽壓低聲音,目不斜視,「這些都是『次品』。」
「次品?」沈以默小聲問。
「你看那個賣饅頭的大嬸。」李暮陽微不可察地指了指左邊,「她的手腕關節是扁的,那是竹篾彎折的痕跡。還有那個小孩,他的眼珠子是畫上去的,不會轉。」
沈以默仔細一看,頓時頭皮發麻。
果然,那個小孩正死死地盯著他們,眼珠子黑漆漆的一動不動,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裡面空洞的口腔。
這滿大街走的……竟然大半都是紙人!
這就是陳瞎子口中的「活紙術」?
「兩位貴客,看著面生啊。」
這男人手裡拿著一桿大菸袋,臉上塗著兩坨圓圓的腮紅,看起來極其滑稽,但那雙眼睛卻透著一股精明和陰冷。
李暮陽停下腳步,推了推眼鏡:「路過,想收點老物件。」
「老物件?」
中年男人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吐出的煙霧竟然是綠色的,「咱們柳條巷只有送給死人的新物件,沒有老物件。二位要是想買壽衣、棺材,那算是來對地方了。要是找別的……嘿嘿,怕是走錯門了。」
「沒走錯。」
李暮陽微微一笑,目光直視對方,「聽說貴村有一根『龍骨』,我很感興趣。不知能不能帶我去宗祠看看?」
聽到「龍骨」二字,中年男人的臉色驟變。
原本熱鬧的集市,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正在叫賣、行走的「村民」,在這一瞬間全部停下了動作。
無數雙畫上去的、或者真實的眼睛,齊刷刷地轉過來,死死地盯著李暮陽和沈以默。
那種被無數非人生物注視的壓迫感,足以讓普通人當場嚇瘋。
「龍骨?」
中年男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猙獰的僵硬感,「那是給老祖宗守靈的東西。年輕人,有些東西看了……是要把命留下的。」
「巧了。」
李暮陽放下工具箱,手指輕輕敲擊著箱蓋,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我這個人做生意,最講究公平。我看了你的龍骨,自然會給你報酬。」
「什麼報酬?」中年男人下意識問道。
「給你換一身新皮。」
李暮陽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下一秒,他動了。
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動手!
這中年男人明顯是村子裡的看守,既然已經暴露了意圖,那就沒必要再裝斯文。
【貪食鬼·影襲】
李暮陽腳下的影子瞬間拉長,像是一條黑色的毒蛇,猛地竄向中年男人的腳踝。
「找死!」
中年男人反應極快,身體竟然像是一張紙片一樣,詭異地向後飄去,躲開了影子的撲擊。
同時,他手中的大菸袋猛地一揮。
「孩兒們!有生人闖寨!給我撕了他們!」
嘩啦啦——
隨著他一聲令下,周圍那些原本靜止的「村民」,全部動了。
賣饅頭的大嬸撕開了自己的肚子,從裡面掏出一把把鋒利的竹刀;那個小孩四肢著地,像蜘蛛一樣爬上牆壁,張嘴噴出白色的絲線;更多的紙人則是直接撲了上來,指甲閃爍著寒光。
「沈警官,開工了。」
李暮陽大喝一聲,右手一揮。
【紅姑·現身】
嗡——
一抹妖艷的紅光在霧氣中炸開。
身穿嫁衣、頭戴青銅面具的紅姑懸浮在半空。雖然沒有主骨支撐,她的身形有些虛幻,但那種源自靈魂層面的威壓,瞬間讓周圍的低級紙人動作一滯。
「咿——呀——!」
紅姑張口,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嘯。
音波如浪,肉眼可見的漣漪擴散開來。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個紙人,直接被震得粉碎,化作漫天紙屑。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中年男人大驚失色。
「你的對手是我。」
就在他分神的瞬間,沈以默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作為特案組的格鬥冠軍,加上【鬼手】的能力,沈以默近戰簡直是人形暴龍。
她一個側踢,狠狠踹在中年男人的胸口。
砰!
並沒有骨折的聲音,反而發出一聲悶響,像是踢在了厚厚的老牛皮上。
中年男人被踢飛出去,撞倒了一排攤位。他爬起來,胸口的衣服破了,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層層密密麻麻的、寫滿了符文的黃紙!
他也是紙人?
不,不對!
李暮陽目光毒辣,一眼就看穿了本質。
「沈警官,攻他的百會穴!那是活人做紙人的『氣眼』!」
中年男人確實是活人,但他把自己練成了「紙紮身」,全身上下刀槍不入,唯有頭頂那一處氣眼是弱點。
「明白!」
沈以默眼中寒光一閃,不退反進。她雙手泛起青光,硬抗了周圍紙人的幾次抓撓,借力高高躍起。
「給我破!」
她的右手成爪,帶著凌厲的風聲,狠狠抓向中年男人的頭頂。
「不——!!!」
中年男人發出一聲絕望的慘叫。
噗嗤!
沈以默的手指如同鋼鉤,直接插穿了他的天靈蓋。
一股黑氣噴涌而出。
中年男人的身體像是泄了氣的皮球,迅速乾癟下去,最後只剩下一張畫著符文的人皮和一副散落的竹架子。
「搞定。」
沈以默落地,甩了甩手上的黑血,英姿颯爽。
而另一邊,紅姑和貪食鬼也在李暮陽的指揮下,如同虎入羊群。
貪食鬼化身巨口,瘋狂吞噬著地上的紙屑殘骸(這對他來說是大補);紅姑則利用幻術,讓那些紙人自相殘殺。
短短几分鐘,原本熱鬧的集市就變成了一片狼藉。
滿地都是殘肢斷臂(紙做的),和被撕碎的燈籠。
「這就是『柳條巷』的待客之道?」
李暮陽踩著滿地的紙錢,走到那個已經變成皮囊的中年男人面前,撿起那個大菸袋看了看,隨手扔掉。
他抬起頭,看向村子深處那座最高的建築——宗祠。
那裡,正散發著一股濃郁的、讓他心悸卻又渴望的氣息。
那是龍骨的味道。
也是……更大的危險的味道。
「熱身結束。」
李暮陽回頭對沈以默一笑,眼中閃爍著獵人的光芒。
「沈警官,準備好了嗎?真正的硬仗,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