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歸元齋時，已是晌午。
雨後的陽光雖然刺眼，卻照不進這條終年陰鬱的槐樹街。
李暮陽關上店門，掛上「正在營業」的牌子（雖然他並不指望有什么正經生意），然後徑直走進了後堂的工作間。
那隻黑色的工具箱被隨手放在案頭。
此時，他的心情就像是一個剛剛在菜市場買到了頂級和牛的廚師，迫不及待地想要開火烹飪。
「貪食鬼，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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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暮陽擼起袖子，露出了手腕上那個已經變成深紅色的紋身。
【嗝——】
一聲只有李暮陽能聽見的飽嗝聲在腦海中響起。
貪食鬼似乎有些不情願，那可是它好不容易才吞下去的美味。但在李暮陽冰冷的注視下，它還是乖乖地蠕動了一下。
只見那一團黑色的紋身像旋渦一樣旋轉，緊接著，一團猩紅色的霧氣從紋身中噴薄而出，落在工作檯上，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件虛幻的旗袍。
雖然沒有實體，但那上面流動的怨氣濃郁得幾乎要滴出水來。旗袍的領口、袖口，都繡著密密麻麻的「壽」字，而旗袍的內襯位置，隱約可見一張張扭曲的人臉，正在無聲地哀嚎。
【素材：怨煞·人皮繡衣（精華態）】
【狀態：躁動（正在試圖尋找新的宿主）】
幾乎是在它出現的瞬間，整個工作間的溫度驟降。
那件旗袍無風自動，竟然像是有個隱形的女人穿在身上一樣，裊裊婷婷地立了起來，兩條虛幻的袖管甚至想要纏上李暮陽的脖子。
「別發騷。」
李暮陽面無表情，從工具箱裡掏出一把早已準備好的「鎮魂尺」，狠狠地抽在旗袍的領口上。
「啪！」
一聲脆響，伴隨著女人的尖叫聲。旗袍顫抖了一下，像是被打疼了，萎靡地縮成一團。
「雖然是好料子，但這股子脂粉味太重，怨氣也太散。」
李暮陽推了推眼鏡，開啟了「匠人視界」。
在他的視野中，這件旗袍雖然華麗，但內部結構一塌糊塗。那是無數個受害者的怨念強行拼湊在一起的，就像是用劣質膠水粘起來的瓷器，雖然看著嚇人，但只要找准受力點，一碰就碎。
「那幫做衣服的（裁縫/剝皮匠），手藝還是太糙。」
李暮陽搖了搖頭，「既然到了我的戲班子，就得守我的規矩。我要把你拆了，重做。」
他轉身走到博古架的另一側，取出了那個從「拜神會」執事手中搶來的戰利品——【青銅鬼面】。
一邊是柔若無骨、怨氣衝天的人皮紅衣。
一邊是堅硬冰冷、煞氣內斂的千年青銅。
一陰一陽，一柔一剛。
李暮陽的腦海中，《皮影圖錄》瘋狂翻動，無數線條在虛空中重組、構建。
最終，定格在一張泛著幽幽藍光的圖譜上。
【融合方案生成中……】
【主材：人皮繡衣 + 青銅鬼面】
【輔材：屍蠶絲、點睛砂、百年戲服殘片】
【目標產物：玄階中品皮影·紅姑（半成品）】
【角色定位：青衣/花旦（擅長幻術、精神控制、遠程絞殺）】
「果然可行。」
李暮陽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在傳統的皮影戲裡，一旦有了「旦角」，戲班子才算有了靈魂。而這個「紅姑」，將是他手中的第一個擁有獨立智能的高級傀儡。
「開工。」
李暮陽點燃了一爐安神香，拿起那把名為「驚蟄」的骨刀。
這一次，他沒有像處理貪食鬼那樣大刀闊斧，而是變得異常小心。
第一步，洗鍊。
他將那件虛幻的紅衣「浸泡」在早已調配好的硃砂水裡（實際上是用精神力包裹），用骨刀一點點剔除裡面雜亂的怨念，只保留最核心的那一股「恨意」。
「恨天不公，恨愛不得，恨命太薄……」
李暮陽一邊剔除，一邊低聲念叨，「這才是好戲的引子。」
隨著雜質被剔除，原本臃腫的紅衣變得越來越輕薄，顏色也從暗紅變成了透亮的鮮紅，如同紅寶石雕琢而成。
第二步，塑骨。
紅衣雖美，卻無骨難立。
李暮陽拿起那張青銅鬼面。這面具太大了，不適合直接用。
「碎。」
他手指猛地發力，竟然硬生生將那堅硬的青銅面具捏出了一道裂紋。隨後，他用一把金剛銼，將面具打磨、修整，只取其眉眼部分，雕刻成了一張只有巴掌大小的、精緻絕倫的微型面具。
「以銅為骨，以皮為衣。」
李暮陽雙手如飛，無數根紅色的屍蠶絲在他指尖飛舞，將那件縮小版的人皮紅衣，一針一線地縫合在青銅骨架上。
這個過程極其耗費心神。
每一針落下，都要避開紅衣上的煞氣節點，還要將兩者完美融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天色從晌午轉為黃昏，又從黃昏沉入深夜。
歸元齋內，只有那盞無影燈孤零零地亮著。
直到凌晨三點。
李暮陽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針線，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卻亮得嚇人。
案板上。
一個高約一尺的皮影人偶靜靜地躺著。
它穿著一身鮮紅似火的戲服（人皮製），臉上戴著半張泛著青光的面具（青銅製），露出的下半張臉嬌艷欲滴，嘴角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詭異弧度。
雖然還沒點睛，但它身上散發出的那股氣息，已經讓旁邊負責護法的貪食鬼縮到了牆角，瑟瑟發抖。
那是位階的壓制。
「還差最後一步。」
李暮陽拿起那瓶珍貴的「點睛砂」。
「紅姑，該醒了。這場戲，缺個唱曲兒的。」
筆尖落下。
【嗡！】
這一次，並沒有像貪食鬼出生時那樣電閃雷鳴。
反而是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一聲幽幽的嘆息，突兀地在李暮陽的耳邊響起。
「郎君……奴家……等你許久了……」
那聲音淒婉、哀怨，帶著一種能勾人魂魄的魔力。
案板上的皮影緩緩飄起。
它沒有藉助任何絲線，就像是一個幽靈，懸浮在半空。那身紅色的戲服無風自動，紅袖輕拂，仿佛下一秒就要起舞。
而在店鋪的牆壁上，投射出的不再是黑色的影子，而是一個巨大的、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剪影。她對著李暮陽盈盈一拜，動作優雅至極。
【恭喜！成功製作玄階中品皮影：紅姑】
【完成度：85%（缺核心主骨，暫時無法實體化）】
【獲得特性：鬼蜮·梨園（可製造小範圍幻境）、紅袖絞殺、驚神尖嘯】
「只有85%麼……」
李暮陽看著懸浮的紅姑，略感遺憾。
畢竟缺少了一副真正的「強這主骨」來支撐這身皮囊，現在的紅姑更像是一個高階的幽靈刺客，而不是能正面硬剛的戰士。
「不過，對付一般的牛鬼蛇神，足夠了。」
李暮陽伸出手。
紅姑發出一聲輕笑，身形縮小，化作一道紅光鑽入他的另一隻手腕，變成了一個精緻的仕女圖紋身。
左手貪食鬼，右手紅姑。
一攻一控，班底初成。
就在李暮陽準備收拾工具休息時，店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奇怪的聲音。
那是……嗩吶聲。
「滴答……滴答……」
深夜的大街上，竟然有人在吹嗩吶。而且吹的不是喜樂，是只有死人出殯時才會吹的《大出殯》。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有人拿著鐵釘在玻璃上刮擦，隔著門板直鑽腦門。
李暮陽動作一頓，嘴角的笑意瞬間冷卻。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在這個時間點吹喪樂，還在自家門口……
「看來，送材料的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