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二月一日,凌晨五點四十分,深圳龍華,富士康科技園區。天色尚未完全亮透,冬日的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這片占地數平方公里的龐大工廠群。遠處的廠房裡,燈光已經亮起,機器的轟鳴聲隱隱傳來,像是這座工業巨獸甦醒前的低吼。
一輛計程車停在園區門口,車門打開,楊雪走了下來。她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小旅行包,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杯——裡面裝著她從家裡帶來的濃茶,比平時濃了一倍的茶葉,苦得能讓人瞬間清醒。她的頭髮簡單地紮成一個馬尾,臉上沒有化妝,眼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那是連續幾天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跡。
她出示了工牌,通過了安保檢查,然後徑直走向B07棟廠房。那是富士康專門為浩宇Mate X1開闢的一條組裝產線,兩個月前剛剛投產,產能已經爬坡到每天一千二百台。但隨著Mate X1降價後訂單量的暴增,這條產線的產能已經遠遠無法滿足需求。庫存周轉天數從原來的十五天驟降到不足三天,再不增加產線,斷供的風險就會變成現實。
楊雪在三天前接到了林浩的電話。電話里,林浩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她聽得出來,那種平靜之下藏著一種緊迫感:「楊雪,降價後的訂單量超出了我們的預期。現有產線的產能,最多還能支撐兩周。兩周後,如果第二條產線不能投產,我們就只能停止接受新訂單了。」
她沒有猶豫,當天就訂了去深圳的機票,第二天一早出現在了富士康的大門前。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沒有讓富士康的接待人員準備會議室,沒有帶任何助理或隨行人員。她一個人來了,像一個普通的工人一樣,走進了這座巨大的工廠。
清晨六點整,B07棟廠房的大門準時打開。工人們魚貫而入,換上防靜電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向各自的工作崗位。楊雪也跟著他們一起,換上了同樣的防靜電服,戴上同樣的帽子,走進了產線區域。她沒有去找廠長,沒有去辦公室,而是直接站在了產線的起始端,看著工人們開始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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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站就是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裡,她一言不發,只是安靜地觀察著產線上的每一個環節。從物料的配送、工位的布局、操作的動作、檢驗的標準,到成品的包裝和入庫——她把整條產線的流程從頭到尾看了三遍,在心裡默默記下了每一個可能存在的瓶頸和優化空間。她的手裡始終握著那個保溫杯,時不時喝一口那苦得讓人皺眉的濃茶,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產線。
上午九點,富士康龍華園區的負責人陳廠長才得到消息,匆匆趕到B07棟廠房。他看到楊雪穿著一身防靜電服站在產線旁邊時,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上前,臉上帶著歉意:「楊總,你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安排人接你,給你準備會議室。」
楊雪轉過身,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平靜但略顯疲憊的臉。她笑了笑,語氣輕鬆:「不用麻煩,我就是來看看。陳廠長,方便找個地方聊聊嗎?」
陳廠長連忙點頭,把楊雪帶到了廠房二樓的辦公室。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一間用玻璃隔出來的小房間,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塑料椅子,牆角放著一台飲水機和一盒速溶咖啡。陳廠長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條件簡陋,楊總別介意。」
陳廠長的表情變得有些為難。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楊總,不瞞你說,第二條產線的事,我上周就已經上報給總部了。但總部的回覆是,目前園區內的產能已經全部排滿,要新增一條產線,需要從其他項目調配設備和人力。這個流程,最快也要一個月。」
「一個月太長了。」楊雪的回答很乾脆,「我等不了那麼久,浩宇也等不了那麼久。降價後的訂單量,你應該也看到了。如果第二條產線不能在兩周內投產,我們就要面臨斷供的風險。」
陳廠長苦笑了一下:「楊總,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富士康的產能調度,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的。其他客戶的項目也都簽了合同,我不能單方面削減他們的產能來給浩宇讓路。」
楊雪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陳廠長愣住的話:「那你告訴我,要滿足浩宇的產能需求,需要哪些條件?設備、人力、物料——每一項,我都幫你解決。」
陳廠長看著她,看了很久。他從楊雪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他沉默了片刻,然後打開電腦,調出了一份產能規劃的表格,指著上面的數據,開始一項一項地解釋:「設備方面,我們需要從其他產線調配八台高速貼片機,但目前園區內沒有閒置的貼片機可用。人力方面,我們需要至少三百名熟練工人,但現在是生產旺季,招工非常困難。物料方面,電容屏的供應本身就是一個瓶頸,如果要新增一條產線,電容屏的月需求量至少要增加一倍……」
楊雪一邊聽,一邊在一個隨身攜帶的小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她沒有打斷陳廠長的話,沒有急於提出解決方案,只是安靜地聽著,把每一個問題都記了下來。
當陳廠長說完最後一個問題時,楊雪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他,平靜地說:「貼片機的問題,我來協調。我在來之前已經聯繫了一家深圳本地的設備租賃公司,他們有六台閒置的高速貼片機,可以以月租的形式租給我們。工人的問題,我來想辦法。浩宇可以在周邊地區臨時招聘一批工人,經過短期培訓後上崗。電容屏的問題,我已經和供應商談好了,他們同意在現有訂單的基礎上,額外增加百分之五十的供貨量。」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話:「陳廠長,只要你點頭,明天就可以開始安裝設備。一周後,第二條產線就可以試運行。兩周後,就可以正式投產。」
陳廠長沉默了。他看著面前這個女人,看著那雙布滿血絲但依然明亮的眼睛,看著那隻握在手裡的保溫杯和杯中那深褐色的濃茶,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點了點頭,說了一句:「楊總,我幹了二十年製造業,沒見過你這麼拼的甲方。」
楊雪笑了,笑得有些疲憊,但也很真誠:「那是因為,你以前沒遇到過一個快死了的甲方。」
當天下午,設備租賃公司的貨車就開進了富士康園區。六台高速貼片機被小心翼翼地卸下,運往B08棟廠房——那是陳廠長緊急協調出來的一條備用產線,原本是為另一個客戶的擴產計劃預留的。楊雪親自站在廠房門口,看著那些設備被一台一台地安裝到位,直到深夜十一點才離開。
從那天起,楊雪住進了富士康的員工宿舍。一間不到十平方米的房間,一張鐵架床,一張桌子,一盞日光燈。她沒有要求任何特殊待遇,和普通工人住在同一棟樓里,吃著同一個食堂的飯菜,用著同一個浴室的淋浴噴頭。每天早上五點四十分,她會準時出現在B08棟廠房的門口,手裡端著那個裝滿濃茶的保溫杯,等著工人們上班。
工人們一開始對這個天天出現在產線上的女人感到好奇。有人私下打聽她的身份,得知她是浩宇的供應鏈總監時,都吃了一驚。在他們的印象中,甲方的高管都是坐在辦公室里吹著空調、喝著咖啡、對著報表指點江山的人物,很少有人會像她這樣,穿著一身防靜電服,站在產線旁邊一站就是一整天,甚至會親自上手幫忙調試設備、檢查物料、甚至幫工人遞工具。
漸漸地,工人們對她的稱呼從「那個女的」變成了「楊姐」,又從「楊姐」變成了一個更加響亮的稱號——「鐵娘子」。
「鐵娘子今天又來這麼早。」一位老工人一邊穿防靜電服,一邊對身邊的同事說。
「聽說她昨晚又在產線上待到凌晨兩點。」另一位工人低聲回應,「我半夜起來上廁所,看到B08棟的燈還亮著,透過窗戶看到她一個人蹲在貼片機旁邊,好像在調試什麼東西。」
「真是個狠人。」老工人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敬佩,「我在這廠里幹了八年,沒見過哪個甲方的人能做成這樣。」
上午八點,第二條產線正式開始試運行。楊雪站在產線的末端,看著第一台組裝完成的Mate X1從傳送帶上緩緩滑下,被工人拿起,放入檢測設備中進行功能測試。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靜。她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十分鐘後,檢測設備的綠燈亮起。第一台Mate X1,通過了所有功能測試。
產線上響起了一陣低低的歡呼聲。工人們互相擊掌,有人吹起了口哨。陳廠長站在楊雪身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轉頭看著她,笑著說:「楊總,第二條產線,正式投產了。」
楊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她舉起手中的保溫杯,喝了一口那已經涼透了的濃茶,苦澀的味道在她舌尖蔓延開來。但她的心裡,卻是甜的。
當天晚上,她給林浩打了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後,她沒有寒暄,只說了一句話:「林總,第二條產線,今天試運行成功了。下周可以正式量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林浩的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一些,但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欣慰:「辛苦了,楊雪。回來請你吃飯。」
楊雪笑了,笑得有些疲憊,但也很開心:「那我可要吃頓好的。」
她掛斷電話,走出宿舍樓,站在空曠的廠區里,仰頭看著深圳的夜空。城市的燈光映照在天幕上,讓星星變得模糊不清,但她依然能看到幾顆最亮的星,在夜空中倔強地閃爍著。她想起了一個多月前,當她第一次來到富士康時,那種面對重重困難的茫然和無助。而現在,第二條產線已經投產,Mate X1的產能即將翻倍。她知道,這只是浩宇漫長征程中的一小步。但每一步,都離那個遙不可及的目標,更近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