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偉忽然覺得這一幕有點熟悉。很多年前,他在另一個院子裡,看另一群人圍著另一張桌子,也是這樣手忙腳亂,也是這樣眼中有光。
他沒多想,彎腰鑽進車裡。
車開到成都雙流機場,天已經擦黑。機場很小,只有一條水泥跑道,候機樓是一棟兩層灰樓。賈偉的航班是晚上七點半飛四九城,一架伊爾-14,螺旋槳的,飛起來嗡嗡響。
他在候機樓里喝了杯茶,茶葉確實不好,澀得舌頭髮麻。秘書小劉跑過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首長,電報。剛收到的,加急。」
賈偉接過信封,拆開。電報紙很短,就幾行字,來自綿陽。
他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風洞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人造的風。
你把飛機模型固定在一個大管子裡,用風扇或者壓縮機往裡吹氣,模擬飛機在空中飛的時候氣流是怎麼走的。聽起來簡單,但沒有它,飛機設計就是瞎子摸象。氣動外形好不好,翼面怎麼設計,操縱面多大,全靠風洞吹出來的數據。
龍國不是沒風洞。六十年代在四川綿陽建了一套低速風洞,能吹馬赫零點幾的氣流。但殲十需要的數據,要到馬赫二以上,也就是兩倍音速。國內沒有這種級別的風洞,建一套至少要五年,十號工程等不起。
賈偉坐在四九城的辦公室里,手裡轉著一支鋼筆,想了兩天。
然後他給伊萬發了封電報。
伊萬·彼得羅夫,表面上是莫斯科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的副經理,實際上為太平洋礦業在中亞和大毛境內處理各種灰色事務。賈偉跟他是老相識,從六十年代就開始合作,彼此知道底細,但從不點破。
電報只有一行字:「氣象研究器材,需借貴院設備測試。」
三天後,伊萬回電:「安排妥當。十月交貨。」
賈偉把電報燒了,灰燼倒進花盆裡。
十月初,一個普通的貨運貨櫃從成都發出,經重慶走水路到上海,在上海港裝上一艘大毛籍的貨輪」蘇維埃號」。貨櫃外面刷的字是」氣象觀測器材,易碎,防潮」。報關單上寫的是高精度氣象傳感器,用於中亞乾旱地區的氣流研究,發貨方是龍國科學院大氣物理研究所,收貨方是大毛水文氣象委員會。
貨櫃里,躺著三個精心包裝的飛機縮比模型。
最大的是一比二十的整機模型,金屬材質,表面拋光得能照見人影。機翼、機身、尾翼都是可拆卸的,方便測試不同構型。另外還有兩個單獨的機翼模型和一個進氣道模型,用來單獨測試關鍵部位的氣動特性。
「氣象器材?」
「對。」伊萬遞上一包香菸,「中亞那邊要建新的觀測站,從龍國進口的傳感器。」
年輕人接過煙,但沒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打開看看?」
「別。」伊萬壓低聲音,「裡面是精密儀器,拆開容易進灰。氣象委員會等著用呢,耽擱了你負責?」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揮揮手:「走吧。」
貨櫃被裝上一輛卡車,連夜運往莫斯科東北郊的茹科夫斯基鎮。那裡有大毛中央流體力學研究院,簡稱TsAGI,全大毛最先進的航空研究機構。TsAGI擁有世界上最完備的風洞群,從低速到高超音速,一應俱全。
伊萬把貨櫃卸在研究院後門的一個倉庫里。倉庫管理員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兵,跟伊萬喝過幾次酒。伊萬塞給他一瓶伏特加,管理員連門都沒進,直接在入庫單上簽了字。
「放三天啊,過期我不管。」管理員說。
「三天夠了。」
伊萬鎖上倉庫門,給莫斯科郊區的一個電話亭打了個電話。電話那頭是個女人,說了兩句就掛了。
當天晚上,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騎著自行車來到倉庫。他們是TsAGI的研究員,一個叫謝爾蓋,一個叫德米特里,都在氣動部門工作。工資低,家裡有孩子要養,需要外快。
伊萬每人給了五十盧布,外加一條龍國產的牡丹牌香菸。
「吹三遍。」伊萬說,「馬赫零點六,零點九,一點二。數據要全的,壓力分布、流場顯示、激波位置,一樣不能少。」
謝爾蓋點頭:「模型誰安裝?」
「你們。我不碰。」
三個人把模型搬進TsAGI的一號超音速風洞實驗室。這個實驗室是六十年代新建的,有當時世界上最先進的應變式天平和高速攝影設備。風洞本體是個巨大的鋼鐵管道,橫截面兩米見方,藏在地下三層,運行時噪音能傳到地面上。
安裝模型花了整整一晚。模型底部有一根細長的金屬支架,插在風洞中間的測力天平上。天平周圍布滿傳感器,能測量模型在氣流中受到的升力、阻力、側力和三個方向的力矩。
謝爾蓋檢查了一遍連接,打開控制台的主電源。風洞嗡嗡響起來,壓縮機啟動,氣流在管道里循環加速。
「馬赫零點六,準備。」
德米特拉按下啟動鍵。高速氣流沖入試驗段,模型在氣流的衝擊下微微顫動。控制台屏幕上,各種數據開始跳動。
伊萬站在觀察窗後面,點了一根煙。他看不懂那些數據,但他看得懂謝爾蓋的表情。謝爾蓋先是皺著眉,然後眉頭慢慢鬆開,最後露出一種專業的、幾乎是欣賞的神色。
「氣流分離很晚。」謝爾蓋對著觀察窗說了一句,「機翼設計不錯。」
伊萬沒說話,繼續抽菸。
三套試驗做完,天已經亮了。謝爾蓋把數據磁帶和高速攝影膠片交給伊萬,又用打字機打了一份簡單的數據摘要。
「鴨式布局,靜不穩定度很大。」他說,「沒有電傳飛控,這飛機飛不起來。」
「他們有。」伊萬說。
謝爾蓋看了伊萬一眼,沒追問。在大毛,不該問的別問,這是生存法則。